世傑把車停在公司大樓側門對街的黃線邊緣,引擎沒熄,雨刷偶爾劃過擋風玻璃,將那些黏在玻璃上的灰塵推成兩道半弧。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跟著某種節奏輕敲,目光越過車窗,鎖定那扇被感應燈照得發白的側門。
離下班還有兩個鐘頭,天色已經暗得像是入夜。雲層翻捲,偶有悶雷從遠處滾來,空氣裡浮著一股溼重的土腥味。世傑不覺得悶,他甚至把車窗降下了一條縫,讓那溼涼的風鑽進來。他知道雅雯會從這裡走。她怕擠在正門的人群裡,怕那些男人貼得太近,總會挑側門離開。他早摸清了。
椅背上的平板亮著,畫面切到辦公室那層走道。世傑斜眼一瞥,雅雯仍站在關機的電腦旁,影子被百葉窗割成細長一條。她剛補過口紅,嘴唇在灰暗光線裡像一道剛凝結的血線。他勾了勾嘴角,伸指在螢幕上畫了個圈,把她的身影放大。
「還站在那兒。」他低聲說,聲音混進車外漸近的雨聲裡。
幾滴雨砸上引擎蓋,沉沉地響。世傑將車窗關起,抽出前座置物箱裡那疊資料,翻到調職申請那一頁。上頭有雅雯的名字,有她填寫的會計部欄位,還有被人事部用紅筆圈起的「未提出接任人選」。他看了幾秒,將資料塞回原處,像收起一張早已知曉底牌的牌面。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世傑點開訊息,是老周傳來的幾張照片,拍的是雅雯下午站在辦公室洗手間前,領口微溼,襯衫隱約透出粉色內衣邊。世傑一張張滑過,拇指停在最後那張她靠著門板仰臉的側影上。他的喉結動了動,將手機翻面,螢幕向下擱在腿上。
他不需要這些照片。真正要的,在今晚。
世傑重新看向平板的監視畫面。雅雯開始動了,從椅旁走到窗邊,又折回桌邊,像在反覆量測某條看不見的界線。他耳邊彷彿能聽見她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響,快而短,帶著一股壓不下來的焦躁。他太熟悉那種聲音,像獵物在圈裡踱步。
雨勢突然大了,整片擋風玻璃被水幕吞沒。世傑啟動雨刷,視線在刷動的空隙間仍緊咬著那扇側門。他拿出手機,發出一條訊息,只有短短幾字:「側門,我車在對街。」訊息送出去的瞬間,他瞥見平板裡雅雯身子一頓,像感知到提包裡的震動。
她不會回。世傑知道。
他將平板切到另一組畫面,那是側門外騎樓的監視鏡頭。銀白色燈管下,沒有一個人影,只有雨絲被風吹斜,掃過地磚。世傑從菸盒敲出一根菸,叼在唇間,沒點。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兩圈,金屬殼一下下撞著他的指節。
他等過更長的夜。那些在會所外等她散場的晚上,在公寓對街看她關燈的凌晨,他都坐在類似的位置,用同一種耐心,把時間一寸寸碾過去。今晚不同。今晚她得出現。
雨刷撥開水幕,世傑望見對街側門的感應燈亮了,一蓬白光照在溼亮的地面上。一個穿制服的保全走出來,左右張望了一陣,又退回門內。世傑的目光跟著那盞燈,直到它重新暗下。
他勾起唇角,把未點的菸從唇間取下,擱在中央扶手上。那支菸筆直躺著,像某道等待被跨越的界線。世傑將椅背往後調低一些,卻沒真正靠下去。他仍坐得挺直,像一頭伏在暗處的獸,眼前只有那扇門。
過了半晌,他拿起手機,又發出一條語音訊息,聲音低沉,帶著雨幕也壓不掉的平穩:「我會一直等到你下來。」他鬆開按鍵,將手機放回腿間,指尖慢慢點在螢幕側緣,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她最怕的不是他出現,是他不出現,卻一直在。
世傑把視線從平板移開,投向那條被雨澆得發亮的馬路。水花在路面濺開,一輛計程車緩緩滑過,車尾燈拖出兩道紅痕。他沒去在意。他只看著那扇側門,腦中已能描出雅雯走出來的樣子,鞋尖先試探地踏出,接著是那截窄裙裹著的腿,再是她繃緊的腰線,最後才是那張冷著臉卻掩不住慌張的表情。
他會替她開車門。他會笑得像一切都只是順路。
世傑靠回椅背,手指在方向盤上停止敲擊。車內只餘雨聲,和他自己的呼吸。他知道飯局地點那頭的一切都已備妥,包廂、酒水、那些替她留著的空位。可真正的第一道門,在這裡。
他把菸重新叼回唇間,卻仍舊沒點。火光要留在她來的那一刻。他半瞇起眼,望進雨幕深處,像在等著一齣早已排好的戲,只差主角推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