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將十指交握,抵在桌面邊緣,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顫。掌心裡的淺痕還刺著,像有人拿細針慢慢挑。她望著電腦螢幕上縮到最小的對話框,那行字縮成一條窄窄的光,仍刺眼得令人心煩。
今晚你跟我一起到場,就說是業務交接的飯局。
她鬆開手,向後靠進椅背,長髮滑過肩頭,尾端掃過桌角的釘書機。去,就代表又得穿上那件窄裙,走進一屋子打量她的目光;不去,世傑那雙眼睛又會從哪個角落跟過來。雅雯閉了閉眼,後頸貼在椅背頂端,冰涼的皮革壓著她的脊椎。
她想起那間私人會所。昏暗燈光下,世傑曾站在她身後,胸膛幾乎貼上她的背,熱度隔著西裝料子一波波傳過來。他那時說了些什麼,聲音低得只落在她耳殼裡。雅雯猛地睜眼,像要把那畫面從腦中甩開。
走道盡頭的影印機傳來有節奏的運作聲,一張張紙滑出,像某種催逼的鼓點。雅雯側過臉,看見企劃部的老趙從會議室出來,正用手背抹汗,目光卻先往她這頭掃。她面無表情地轉回螢幕,手指在滑鼠上收緊,桌面遊標停在世傑的對話框旁。
如果她去,要面對的不只是那些客戶。世傑會坐在她旁邊,用那副彬彬有禮的樣子替她擋酒,卻在桌巾下把膝蓋貼過來。他做得出來。她太清楚了。可若不去,他會讓俊豪的事重新浮上檯面,一條簡訊就能讓人事部對她的調職申請再多加三道關卡。
雅雯將對話框重新點開,遊標在輸入欄裡跳動。她該回什麼?好?她在齒間咬住下唇,嘗到口紅混著銅鏽的味道。窗外的光線暗了一點,雲層壓低,把整間辦公室蒙上一層灰藍。她抬頭看看時鐘,午後已經過了一半,離下班還有好幾個鐘頭,離世傑說的「今晚」卻愈來愈近。
她忽然把滑鼠一推,站了起身。椅子向後滑出一小段,輪子刮過地板,發出尖銳摩擦聲。旁邊隔間有人探頭,雅雯誰也沒看,抓起提包走向洗手間。她的鞋跟敲在地磚上,清脆而快,像要把那些黏在背上的視線全都踩碎。
推開洗手間門,裡頭空無一人。雅雯走到鏡前,水龍頭感應開啟,冷水嘩嘩流下。她沒急著伸手,先盯著鏡中的自己。兩頰有些血色了,可眼尾仍浮著淡淡青黑。她彎下腰,用指尖撈起涼水拍在頸側,水珠順著鎖骨滑進襯衫領內,冷得她肩頭一縮。
她去,還是不去?
水聲停了。雅雯抽來紙巾,慢慢按乾頸間,每一個動作都放得極慢,像在為自己拖延決定的時刻。她將紙巾捏成團,丟進垃圾桶,又重新看向鏡子。洗手間日光燈亮得沒有陰影,她胸前的布料被幾滴水濺濕,透出淺淺一層粉色內衣的痕跡。雅雯低低罵了聲,用手指把襯衫往外拉一拉,不讓布料貼住肌膚。
她轉身要出去,腳步卻在門前頓住。手機又在提包裡震,這一回時間更長。雅雯沒有拿出來,只用背靠著門板,仰起臉,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管微微閃了一下,她閉上眼,腦中浮現世傑靠在影印機旁的姿態。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像在說,你知道今晚該怎麼做。
她把手探進提包,冰涼的指腹碰到手機背殼,震動已經停止。雅雯拿出來一看,兩通未接,全是世傑。她把螢幕按滅,握在手裡,良久不動。
洗手間外的走道響起腳步聲,往這頭愈來愈近。雅雯將手機塞回提包,拉平襯衫下襬,扳開門走出去。鞋跟重新敲在地磚上,一步一步,像往某個方向踏去。她還沒有決定,可她的腳已經在往前。
回到座位,雅雯沒再坐下。她站在椅旁,低著頭看那張空蕩的桌面。窗外天色整個暗下來,雲層厚得發灰,像隨時要落雨。她把手按在椅背上,指尖摳進皮革,淺淺的紋路壓在指腹下。
世傑說得對,那場飯局不單純。可她自己更清楚,留在這裡,等著她的不會比那張飯桌乾淨多少。雅雯側過身,從提包裡摸出那支口紅,旋開蓋子,對著黑掉的螢幕補了一層。深紅抹開,唇線收緊。她把口紅收回,將電腦關機,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瞬,她的臉也跟著消失在灰藍色的窗光裡。
她仍站在原處,指尖點在關機鍵上,沒有拿開。飯局在今晚。世傑的車會停在哪裡,她現在就猜得到。他會替她開車門,手在她後腰虛虛一扶,嘴裡說著客套話。她若不上車,今晚之後,俊豪的事會重新找上門。
雅雯慢慢收回手,握成拳,又鬆開。她還沒有應承,可她也沒有拒絕。窗外閃過一道悶雷,像在替她做某種回覆。她抬起臉,看向電梯口的方向,胸口起伏得很淺,襯衫領口下的肌膚被濕氣弄得微微發涼。
她在椅旁站了很久,久到走道上的人聲都沉了下去。直到下一道閃電劃過窗框,雅雯才動了動唇,聲音輕得只在齒間打轉:「去……不去……」
她仍站在那裡,影子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落在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