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把通訊錄關掉後,視線又落回桌面那疊銷售合約。紙張整整齊齊疊著,可上頭每一行印刷體都像浮著男人的臉。她伸手將最上層那份抽出來,翻到客戶簽名欄,指尖沿著那些名字慢慢滑過。
張副總。她記得那人總在她彎腰拿投影筆時,故意把椅子往前挪,膝蓋若有似無地碰她大腿外側。李經理。每次餐敘都指定坐她旁邊,敬酒時手背「不經意」擦過她胸前,那對肥厚手掌總帶著汗。還有陳特助,油頭粉面,上回在電梯裡湊近她頸邊,說她的洗髮精味道讓他想入非非。
雅雯喉頭發緊,把合約翻回第一頁。條款數字密密麻麻,她一個字也讀不進去。那些男人,全是好色之徒。她心裡這句像根針,刺進反覆繃緊的神經。她不是沒應付過,從進公司第一年起,她就學會用冷臉擋開試探,用高跟鞋踩住越界的皮鞋。可擋得了一個,擋不了十個;躲得過會議室,躲不過那些假裝醉酒的夜晚。
她往後靠,椅背承受著她僵直的背脊。電腦螢幕的光映得她臉半明半暗,長髮垂在鎖骨旁。雅雯拿起桌上的保溫杯,轉開杯蓋,水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水滑過喉嚨,那股反胃感才稍微壓下去。她將杯蓋旋緊,放回原位,指尖在杯蓋上停了一會。
走道那頭又傳來笑聲。雅雯認得其中一個聲音,是企劃部的老趙,五十多歲,每次見到她都笑得像尊彌勒佛,眼睛卻直往她襯衫領口鑽。她沒有轉頭,只把肩膀更往椅背裡縮。笑聲漸近,又轉向另一側會議室,門關上,聲音才被切斷。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得齊整,指節卻因方才握滑鼠太用力而微微泛白。雅雯攤開手掌,掌心有幾道淺紅月牙痕,是剛才在人事部外自己掐出來的。她把手翻過來,手背肌膚薄得看得見青筋。那些男人盯著她時,視線從來不是落在這裡。他們看她的胸、她的腰、她窄裙繃出的臀線,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
雅雯忽然覺得領口太緊。她伸手在頸間按了按,襯衫最上端那顆釦子仍牢牢扣著。她沒有解開,只把指腹壓在鈕釦上,像確認某種防線還在自己手裡。她將視線重新投向那疊銷售合約,瞳孔微微收縮。
每一份。每一份都代表一個男人。每份背後都藏著一雙眼睛。她想起上個月簽約時,那位客戶方代表在握手時用拇指摩挲她手背,力道輕而膩,像蛇鱗刮過皮膚。她當時面無表情抽回手,那人還咧著嘴說,林經理的手真軟。雅雯記得自己走回辦公室後,用洗手乳搓了整整三分鐘。
她咬住下唇內側,舌尖嘗到淡淡鐵鏽味。桌面上的合約邊角被風扇吹得微微翹起,雅雯伸手將它壓平,掌心按在紙面上。紙溫溫的,像某種活物的皮。她猛地縮手,指節撞到桌緣,發出清脆一響。痛感從指背蔓延開來,她反而覺得清醒了些。
雅雯抬起頭,環顧這間辦公室。日光燈白得刺眼,每個隔間裡都坐著一個男人,或一個被同樣目光注視的女人。她忽然想笑,嘴角卻半點也扯不動。她低聲重複,嗓音像從齒縫間擠出來:「全都是好色之徒……」
手機在提包裡震動。雅雯沒有理會,只把十指交握,抵在桌面上。掌心的痕跡還隱隱發疼,她卻把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像要用痛感蓋過那些在她腦中揮之不去的油膩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