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離開影印機旁的牆面,鞋跟在磨石地板上敲出短促的聲響。她沒有回頭,背脊卻像被世傑的視線釘穿。回到座位,她把文件夾重重放上桌,桌緣震了一下,幾位同事抬眼看她,又低下頭去。
她坐下,手指按在額角,太陽穴仍突突地跳。電腦螢幕亮著,桌面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銷售合約。雅雯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審閱欄上停住。那是上個月的舊案,客戶卻換了三個樓層,幾家合作廠商的名字並排羅列,每一欄簽名旁都像浮著一張油膩的笑臉。
她往後翻,附件裡夾著上週會議紀錄。雅雯打開紀錄,讀到客戶方代表在會中提議「多安排幾次面對面溝通」時,嘴角幾乎繃成直線。她指尖滑過紙面,又翻過一頁,印著灰階大頭照的幾張名片複印件露出來。那些人名她並不陌生:一個是常藉機碰她手背的廠商主管,另一個總在應酬時勸酒,還有一個曾在電梯裡故意挨近,說她外套裡頭一定很精彩。
雅雯想起那次電梯裡的香水味,胃裡就往上翻。她把合約推到一旁,拿起滑鼠點開信箱。一封信件還沒展開,隔壁走道便響起俊豪的聲音。她沒有轉頭,只從眼角看見他走回座位,領帶鬆了一些,脖子邊還掛著汗。俊豪在抽屜裡翻東西,翻了一陣,又起身往外走。雅雯等他走遠,才把肩膀放低,呼吸卻仍淺而短。
她重新看向桌面那疊銷售合約。紙張厚重,翻頁時帶出一股新印文具的氣味。她一份一份核對,手指在條款間移動,腦中卻不停浮現那些男人的手。肥厚的、乾瘦的、塗著古龍水的,每一隻都曾找藉口往她手腕、後腰、或椅背上擱。雅雯握緊鼠標,力道大得指節泛白。
她翻到最後一頁,幾份合約整整齊齊疊回桌面。午後的光從百葉窗斜切進來,落在她手背上。雅雯將椅子往後退,站起來,把合約鎖進抽屜,鎖舌咔地彈上。她抓起提包,往茶水間走。水龍頭的聲音嘩嘩響,她沖了把臉,水珠沿著下巴滴進衣領。鏡子裡的女人眼裡有血絲,唇色發白,襯衫領口仍扣得齊整。她抽了張紙巾,用力壓乾臉,又回到座位。
電腦右下角跳出一條訊息。是世傑。只有一句:「今晚你跟我一起到場,就說是業務交接的飯局。」雅雯盯著那行字,指尖在鍵盤上停住。她沒有回覆,直接將畫面縮到最小。桌面上的合約在抽屜裡鎖著,可那些名字仍像印在眼前。她忽然想,若調不走,她每天都要面對這些好色之徒。每份合約背後,都是一雙等著她彎腰遞文件的手,或一句試探她底線的下流玩笑。
雅雯將背靠進椅背,長髮從肩側滑下,遮住半張臉。她閉上眼,腦中閃過世傑在影印機旁俯下來的樣子。那不只是威脅,更像某種預告。她深吸一口氣,再坐直時,目光重新落在電腦螢幕上。她點開內部通訊錄,滑過幾個名字,想從別的部門再找一線可能。可每點開一個,腦中便響起人事部那兩句委婉的拒絕。
「全都是好色之徒……」她喃喃,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雅雯抬眼看向窗外,城市反光刺目。她把通訊錄關掉,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