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走得快，高跟鞋在大理石騎樓敲出急促脆響。她沒回頭，卻清楚聽見世傑的皮鞋聲保持固定距離，像用步子替她量路。轉過街角時，她藉著超商玻璃門的倒影覷他一眼，他手裡那杯黑咖啡仍冒著細煙，黑西裝襯得他整個人像從夜色殘餘裡裁下來。
「調去會計部？」世傑忽然出聲，語調像在會議室提一個無關緊要的議程。雅雯腳步一頓，立刻又往前走，沒接話。她感覺他從側後方貼近半步，那陣清苦的咖啡氣味跟著風壓過來。
「人事部第一關就過不去。」他繼續說，像早已看過她電腦螢幕，「要找到代替人選，才會放你走。你覺得辦公室裡誰敢接你的位置？」
雅雯在捷運站入口前停下，轉過身。晨光從她左肩打下來，黑髮被風吹開，露出耳後一小截蒼白的肌膚。她揚著下巴，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想幹嘛？跟我跟到公司？」
世傑看著她，嘴角微掀，剛才那副慵懶淡然的樣子被一抹銳利取代。他將咖啡杯舉近，沒喝，只讓杯口在鼻前掠過，像在確認她身上今早噴的淡香水。他沒回話，從西裝內袋抽出手機，朝她揚了揚。
「你以為調職單送出就沒人知道？」螢幕亮起，上頭是她昨夜睡前在系統裡填過的申請頁面，連送出時間都清清楚楚。雅雯瞳孔驟縮，伸手要搶，世傑手一翻，把手機滑回內袋。
「林經理，你可以再大聲一點。」他側身讓出半步，視線掃過她領口，「讓整條街都知道你昨晚三點還在改表單。」
雅雯手指絞緊肩包帶，胸脯因怒意微微起伏。她不敢在捷運口跟他撕扯，只能咬著牙，轉身往閘門走。世傑跟進站，悠遊卡貼上感應區時，和她前後只隔一個人的寬度。
車廂內人多，雅雯找了靠門的位置站定，世傑就倚在她身後不遠的扶手旁。列車起步時晃了晃，她感覺他西裝袖口擦過她手肘外側，像不經意。雅雯往旁挪，手指抓緊壓克力隔板，指節泛白。
「接你位置的人，我可以幫你找。」世傑的聲音從她右後方擦過來，低得只有她聽得見。車行噪音蓋過大半，她卻聽得字字清楚。「不過，你得先讓我看到調職的誠意。」
雅雯側過臉，眼裡像結了霜。她正要開口罵他，列車進站剎車，整車人往前傾。世傑一隻手穩穩扶住她上臂，力道不大，卻像鐵箍般收住。她用力甩開，快步擠出車廂。
「誠意？」她在電扶梯下轉過頭，聲音從齒縫擠出，「你以為你是誰？」
世傑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從她窄裙後腰滑向被襯衫裹緊的背線。他忽然笑，短促一聲，像聽見一句笨問題。「我是能讓俊豪再也碰不到你的那個人。」他踩上電扶梯，站到比她高兩階的位置，影子覆下來，正好罩住她半邊身子。「也是你調職單上唯一能替你背書的人。」
雅雯胸口一窒，像被這句話按進冰水裡。她走得急，鞋跟幾乎卡進磚縫。世傑卻不再多說，到了公司大樓前，他拐向側門，臨走前伸手，將她肩包上翻起的背帶輕輕撥正。
「進去別臭著臉。人事部今天上午會再開一次調職審核。」他語氣恢復平淡，像交代下屬出差注意事項。「沒有替代人選，他們不會批。」他越過她，推門入內，西裝後背隨步伐繃出寬厚的線條。
雅雯站在騎樓下，晨風灌得她指尖發涼。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把那點驚慌壓回眼底。她拉直襯衫下襬，走進大樓。
辦公室裡燈亮得早，行政區幾位同事正低頭核報表。雅雯繞過自己座位，電腦未開，她先把提包擱在椅背，再去茶水間倒了杯溫水。水杯貼在唇邊，她沒喝，腦中反覆轉著世傑的話。代替人選。誠意。背書。每一樁都像在他掌心翻滾的籌碼。
十點半，人事部果然寄來通知，副本同步給直屬主管與跨部門協調窗口。雅雯盯著螢幕，鼠標移到主旨時停了三秒。內容寫得客氣，內裡卻硬：請於七個工作日內提出可接任人選，並完成交接評估，屆時方可排定調職審核。
她靠回椅背，指甲無意識刮著滑鼠側緣，發出細小咔咔聲。隔壁的俊豪不在座位上，可雅雯仍能聞到他桌上殘留的那股甜膩古龍水味，胃裡又是一陣不適。她複製通知內容，貼進與世傑的對話框，猶豫半晌又全數刪掉，將對話畫面關閉。
中午，世傑從會議室出來，身後跟著兩位會計部的人。他在走廊與雅雯迎面遇上，兩人誰也沒讓步。他偏身靠牆，做了個「請」的手勢，眼底卻沒半分客氣。雅雯從他身前走過，聞到他身上混著紙杯咖啡與一點薄荷的氣味。
「檔案收到沒？」他問。雅雯沒停，只留一句：「不關你事。」
世傑回自己辦公室，反手帶上門，走到玻璃窗前。他點開平板，調出雅雯今日的門禁紀錄，指尖在離開時間那欄敲了敲。半晌，他撥通一支內線，低聲交代：「會計部林主任那裡安排一下，今晚大家吃個飯，順便談接手人選。」
掛了電話，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很小的透明夾鏈袋，裡頭是兩粒白色藥錠。世傑將袋子放進西裝內袋，又拿出手機，從加密相簿調出更衣室影片截圖。雅雯背對鏡頭，身後胴體半明半暗，腰臀曲線被昏黃燈勾出。
他拇指抹過螢幕，將畫面定格在她正彎腰拉起絲襪的那一刻，低聲說：「我不會等太久的，雅雯。」
午後，雅雯被叫進小會議室，與人事部代表進行調職面談的預備討論。窗廉半掩，她坐在長桌左側，雙手擱在文件夾上。對方便問到她有無推薦接任人選，雅雯翻了兩頁資料，報出一個名字。人事部代表沉吟片刻，說：「這個人上週才遞了留職停薪，恐怕不宜。」
她又提了第二個，對方搖頭：「年資夠，但跟你不算同級，主管簽核會卡。」雅雯唇線抿緊，指尖在文件上壓出淺痕。她忽然懂了，替代人選早就被篩過一輪，那些看不見的手把每條路都收得死緊。
「如果找不到呢？」她問。人事部代表面露為難，只說公司有內部調動規章，若無恰當人選，申請將先予保留。雅雯點頭，沒再追問，抱起文件夾起身。她走出會議室，長廊燈光白得晃眼，她走得挺直，像這樣才不會被人看出半分動搖。
世傑就站在轉角影印機旁，手裡一卷紙。他見她出來，將紙卷擱下，迎上一步，低聲問：「要跟我談誠意了？」
雅雯冷眼掃他，語氣像裹著刺：「跟你談，跟與狼談條件有什麼分別？」
世傑勾唇，目光從她緊抿的唇角移到那件密實襯衫的鈕扣線。他靠向牆，語調放得更低：「林經理，你的替代人選，我可以讓會計部林主任點頭。問題是，我為什麼要幫你？」他頓了頓，視線在她臉上游走，「你說得對，我是狼。狼不做白工。」
雅雯上前一步，鞋尖幾乎碰著他皮鞋，聲音冷硬：「你最好別再想那些。」她胸口起伏，卻把聲壓得平穩，「我不會用那種方式換調職。」
世傑慢慢直起身，高大的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籠住。他沒碰她，只把一手撐在她身旁的牆上，將她困在影印機與自己之間。紙卷滾落在地，他沒理會。
「你不必現在答。」他俯低些，呼吸拂過她額前細髮，「但我會讓你明白，你越是撐著，俊豪就越有機會再靠近你。到那時，你再來求我，價碼就不一樣了。」他退開一步，皮鞋踩過那捲紙，留下灰印。雅雯背貼冰涼牆面，有那麼一瞬，她分不清自己屏住的究竟是呼吸，還是那聲幾乎衝出口的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