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橫越馬路後,駐足在騎樓柱旁,將臉上一點倦色抹去。他沒回頭看那扇側門,卻能感覺門縫裡七樓的冷空氣還黏在他西裝前襟。天光透著薄藍,路口的紅綠燈規律跳動,像這座城市正慢悠悠地醒來。
雅雯在床上一顫,忽然驚醒。她盯著天花板,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後頸發涼,像有人貼在耳後吹氣。床頭的小燈沒開,房裡盡是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淡青色。她撐著手肘坐起,背心已被冷汗浸濕一小片。
她伸手摸到手機,螢幕亮起,六點十七分。雅雯掀被下床,赤足踩上磁磚時,小腿一陣僵硬。昨夜繃得太緊,整條腿像被人拉住筋,又痠又沉。她扶著床沿站了站,才慢慢走到窗邊,用指腹挑起窗簾一角往下看。
對街那處常停的車位空著。雅雯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要確認,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梗著一團沒吐出來的話。她走進浴室,開了冷水拍臉,抬頭看鏡中女人:兩頰略陷,眼下一圈淡青,嘴唇乾得起了細紋。她把居家服上衣拉正,領口卻歪向一邊,露出半截鎖骨和肩帶壓出的淡痕。
她刷牙漱口,動作比平時慢。薄荷涼意順著喉嚨滑下,胃裡空盪盪地抽了一下。雅雯走回房間,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淺藍襯衫和深灰窄裙,又翻出一件膚色絲襪與新的內衣。她把衣物平平攤在床上,指尖在襯衫鈕扣上停了停,牙關不自覺咬緊。
換裝時,她背對窗,先鬆開居家服。冷空氣拂過她裸背,細小雞皮疙瘩沿著脊骨浮起。她反手解開內衣,豐滿胸乳被釋開的瞬間,下緣還留著淺淺的勒痕。雅雯很快把新內衣換上,調整肩帶時,手指在背後勾了兩次才扣好。她沒有照鏡子,像刻意避開自己的身體。
穿上窄裙後,她把絲襪慢慢拉過膝蓋,又一吋吋往上抻平。那動作專注而瑣碎,像一種不安的儀式。襯衫下襬收進裙腰,她在鏡前扣到最上第二顆釦,領口密實地貼住頸側。雅雯將頭髮從衣領裡撩出,黑髮一瀉而下,遮住半邊背脊。
她走進客廳,拉開冰箱,什麼也沒拿又關上。水壺裡過夜的水不敢喝,只倒了半杯,用電熱壺重煮。等水滾的空檔,她環著胸站在餐桌旁,眼裡沒有焦點。調職申請還躺在公司系統裡,人事部會不會批,俊豪又會不會再找上門,全像針尖扎在腦裡。
水沸聲把她拉回神。雅雯泡了杯黑咖啡,沒加糖,趁熱啜了兩口,苦味從舌根漫到喉底。她放下馬克杯,走到玄關穿鞋,手剛碰到門把,猛地又收回去。她那雙鞋擦得光亮,鞋尖朝外擺得整齊,可下一秒,她把鞋踢散,蹲下去檢查鞋底有沒有黏著什麼。
什麼也沒有。雅雯蹲在那裡,聽見自己短促的呼吸。幾秒後,她扶牆站直,把門鏈拉開,門鎖轉了兩圈。門外走廊靜俏俏,感應燈亮起,慘白地照著防火門。她揹起肩包,反手拉上門,再用力壓了壓門把,確認鎖實了才往電梯走。
另一頭,世傑繞進一條防火巷,經過那一臺反光片半閉的摩托車,鞋底踩碎地面的碎玻璃。他沒有上樓,只走到雅雯這棟後方,斜靠著牆,拿出手機看那四支鏡頭的縮圖。浴室窗已暗下,臥室門縫下細細一條光,是她出門前開的燈。
他把手機收進內袋,低頭調整領帶,那條深灰領帶還帶著他掌心的體溫。世傑重新繞回大馬路,走到離公寓正門不遠的騎樓下,買了杯黑咖啡。他握著紙杯不喝,只用杯身的熱度暖著指節,目光落在七樓的某扇窗。晨光爬上樓面,一格一格亮起來。
雅雯搭電梯下到一樓,推開沉重的安全門。她一出騎樓,風便灌進她裙襬。她壓住裙身,低著頭快步走向捷運站。經過那間便利商店時,她腳步微微一滯,眼角瞥見騎樓邊有個高大人影。世傑半倚在柱子旁,正將那杯沒喝的咖啡遞到唇邊。
「早。」他先開口,語調淡得像招呼天氣。
雅雯沒停,只把肩包帶子往裡收緊,下巴揚高。她聽見他跟在身後,皮鞋聲不疾不徐,像算準她每一步的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