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躺下後沒多久,屋裡只剩床頭那盞小燈還亮著。她側身蜷著,呼吸慢慢變淺,卻沒有真正睡著。眼皮才闔上,耳邊就響起俊豪昨天壓在會議室桌上的喘聲,那雙濕熱的手從她腰側往上摸,指節硬得像是要掐進肉裡。她翻回仰躺,棉被下的小腿繃直,腳尖撞到床尾的疊毯。
她索性坐起身,把床頭櫃上的水杯端到嘴邊,杯口在唇上停了停又放下。隔壁鄰居的抽水馬達響了一陣,接著是樓梯間某戶關門的悶聲。她用拇指繞著杯緣打轉,眼神飄向窗戶,窗簾底部那道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的縫,像有誰正用指尖從外頭掀開。
雅雯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磁磚上走到客廳,把玄關的感應燈點亮,又檢查了門鎖——鏈條扣著,門把轉不動。她將落地窗的扣鎖也扳緊,才退回房裡重新躺下。這回她把棉被拉到鼻尖,聞到洗衣精混著昨夜留下的沐浴乳味。身體終於放軟了一點,但意識仍浮在淺淺的水面上。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犬吠了兩聲,接著是垃圾車的音樂從很遠的街口掠過。雅雯猛地睜眼,窗框上那四條光不動了,像是被什麼遮去一角。她屏住呼吸,等那影子移開。過了一陣子,光又恢復原狀,她才鬆開抓著被單的手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那幾分鐘裡,世傑已經從對街的駕駛座移到後座。他沒有開燈,只把後座窗降下兩指寬,讓夜風吹散車裡積了大半晚的菸味。領帶仍繞在他右掌,掌心勒出一條淡紅的痕。他歪頭看著七樓那格窗,裡頭的暖光在凌晨三點格外清楚。
「還沒睡?」他低聲說,像在問她,也像在問自己。後照鏡裡映著他半張臉,眼窩被路燈的光切出深影。世傑把後座的手提箱打開,拿出一隻黑色耳機戴上,又將另一部平板架在前座椅背的置物袋上。那部平板亮起,浮出公寓外走廊的即時影像。畫面裡,感應燈在雅雯剛才走動時滅了,整條廊道只剩逃生指示燈泛著綠。
世傑切進另一組訊號,這次是公寓後方的防火巷。那裡的燈管壞了兩盞,一臺摩托車停在牆邊,車尾的反光片像隻半閉的眼。他盯著那格,嘴上無聲地數著樓層。一、二、三……七。雅雯的浴室氣窗朝這個方向,窗縫裡一線水氣凝在玻璃上,還沒散。
他從口袋摸出那顆老周給的感應磁釦,在指間轉了一圈。那磁釦能開公寓側門,他試過三次,每次都等半夜清潔隊收完垃圾才用。世傑把磁釦收回口袋,手肘撐在門邊,指節頂著太陽穴。他不急,今晚他只想確認一件事——雅雯送出調職後,公司系統會不會把副本傳到副總經理的信箱裡。
他拿過另一支舊式平板,關掉靜音,輸入一組密碼。信箱第一封未讀的就是人事部轉來的內部通知,主旨寫著「銷售部人員調動申請——待審」。世傑點開,細細讀過她寫的每個字。讀到「若有需要,可安排面談」時,他淺笑一聲,用指腹在平板邊緣來回抹了兩下。
「會計部,人事部?」他對著空蕩的後座低語。笑紋未退,他卻把平板重重扣在椅背上。那力道讓前座後方掛著的西裝外套晃了晃。世傑鬆開領帶,把它一頭咬在齒間,另一頭用左手一扯,布料繃出輕響。他想起昨晚在停車場將她壓在牆邊時,她嘴裡罵他變態,眼淚卻從下巴滴到他手背上。那溫度,比菸頭還燙。
他重看調職通知的附檔,細查她選的志願序。第一順位會計部,第二順位人事部,第三順位空著。世傑冷笑,把該封信設成已讀,又複製了一份進加密資料夾。他往後仰靠,頸子枕在椅枕上,眼裡映著七樓那扇窗。窗內的暖燈忽然滅了,整間公寓陷進灰藍色,像她終於睡下。
世傑拿出手帕擦了擦掌心被領帶勒出的痕,接著推開後座門。他沒下車,只把一隻腳踏在人行道上。夜風從車門灌入,帶著雨前特有的潮味。他仰頭看天,雲層很低,遮掉半邊月亮。城市這個時刻最安靜,靜得能聽見便利商店自動門開合的叮咚聲從巷口傳來。
他重新戴上耳機,把頻道切到雅雯臥室附近那支隱藏鏡頭。裡頭黑得幾乎看不見輪廓,但他聽見她翻身時床墊發出的細小摩擦,還有棉被滑下又拉起的窸窣。那聲音被耳機放到很大,像她就在他耳邊呼吸。世傑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在數她的呼吸,數到三十七時,她的節奏亂了,像是夢見什麼。
「夢到我了?」他睜開眼,嘴角彎起,露出半截犬齒。車內沒人回答,只有儀錶板一顆綠色小燈閃了閃。世傑把車門重新關上,整個人沒入暗處。他拿打火機點菸,又嫌火光太亮,只點燃三秒便甩滅。白菸從他鼻間逸出,他仰著下顎,讓煙在車頂暈開。
再半個鐘頭,天空被對街便利商店的燈牌照得發青。世傑將平板收回手提箱,把耳機塞進內袋。他從中央扶手取出一小罐漱口水,漱了兩口,吐進備好的紙袋,又嚼了顆薄荷糖,把菸味壓下去。做完這些,他下車,將西裝袖口整理得筆直,往雅雯公寓的側門走去。手在磁釦上按了一下,門鎖發出輕輕的「喀」聲。
他沒進去。門開了一條縫,他站在那兒,讓清晨的風把縫裡那點屬於七樓的冷空氣吹到他面上。世傑將門重新帶上,轉身橫越馬路。天還沒亮透,路燈一盞一盞滅去。他的影子由長變短,皮鞋踩在斑馬線上,像在丈量某種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