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把紙袋擱在玄關櫃上，彎身脫鞋時，窄裙後方的縫線隨著動作繃成一道直線。她直起腰，赤腳踩進室內拖鞋，先將新買的內衣連同發票一起收進臥室五斗櫃裡。窗簾拉得嚴實，屋裡只剩檯燈一盞暖光。她站在鏡前，手指捏著針織衫下襬，卻沒有掀起。
俊豪那張腫著鼻樑的臉忽然浮上來。雅雯別開眼，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筆電，連上公司內部系統。螢幕冷光映得她眼眶發青，她先點開人事規章，按類目一頁頁往下翻。幾個月前她絕不會在深夜裡查這種東西，但今天不同——她需要一個不必再進那間會議室的位置。
雅雯找到申請表電子檔，遊標停在「部門調動」那一欄。她咬住下唇，把姓名、員編、現任單位依序填好，申請事由寫得剋制：基於業務輪調需求，申請轉任人事部或會計部。手指在觸控板上頓了又頓，她刪掉幾個過於示弱的字，補上一句「可配合單位培訓」。
她將表單暫存，往後靠上椅背。肩胛壓在椅緣，胸口的重量讓呼吸變淺。她下意識揉著左肩，想起昨天在會議室被俊豪按在桌邊的位置，那張臉湊得極近，鼻息混著酒味。她猛地站起來，走到廚房替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水涼得牙根發酸。
回到座位上，雅雯重新點開申請單，在備註欄補了「績效應可調任」。她看了半晌，又補了一行：「若有需要，可安排面談。」補到這裡，她指尖發涼，但仍按了送出。系統畫面轉成「已提出申請，待主管核示」幾個字。她籲出一口氣，把筆電蓋往下壓，卻捨不得整個闔上——那串文字像根浮木，讓她今晚有一點點理由不關燈。
雅雯起身把居家服的薄外套披上肩，走到窗邊，拉開一道縫往外看。對街一樓的燈箱亮著，馬路上幾輛車慢慢滑過。她沒看到那部深色車，但背脊仍隱隱發冷，像有人隔著層層水泥與玻璃，正在確認她窗裡透出的光。她抖了一下，將窗簾拉回原位。
她走進浴室卸妝，退去針織衫與窄裙，內衣也一併解下。鏡子被蒸氣蒙了一半，她拿掌心擦出塊清明，鎖骨下的淤痕已轉成暗紫色，像瘀青正要散開。她抿著唇，把換下來的衣物丟進洗衣籃，跨進浴缸，轉開蓮蓬頭。熱水澆在頭頂，沿著後頸滑下，她閉上眼，讓水流漫過胸乳、腰腹，最後在腳邊聚成淺灘。
她洗得很快，沒讓自己淹在熱氣裡太久。擦乾身體，裹了條淺色浴巾回房，從衣櫃裡抽出寬鬆長袖與棉質長褲換上。衣料貼著未乾的皮膚，有點涼。她坐在床沿抹乳液，小腿後側那幾道擦傷結了薄痂，指腹滑過時仍刺刺的。她想著申請表，又想起明天早會還有俊豪那邊的客戶要續簽。那股刺麻從腳踝一路漫到後頸。
屋外路燈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四條歪斜的線。雅雯躺下，將棉被拉到胸口，眼睛卻盯著那塊光。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裡，心裡默數著能調去會計部的話，就不用再跑外勤，也不必再踏進十五樓那間會議室。
同一時刻，對街車內的世傑仍坐著。他摘下藍芽耳機，方才透過那對小鏡頭看見雅雯在客廳裡操作筆電。他抬手調整後照鏡，嘴裡緩緩吐出口煙。他沒再碰手機，只把領帶從口袋抽出來，一圈繞在掌上，拉緊，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