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撐在洗手檯邊的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到她自己的腰都開始發痠。她豎著耳朵,捕捉身後任何一點聲響,連空調風口吹出的氣流掃過磁磚縫的聲音都被她拆開來聽。她從鏡子裡直勾勾地瞪著那扇維修門,目光兇得幾乎要把那塊漆面剝下一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道窄門像死了一樣毫無動靜。雅雯的手指在水磨石檯面上一下一下地收緊,指尖壓得褪了色。她忽然轉身,大步走到維修門前,舉手用力往門板上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把巴掌搧在誰臉上。
「滾出來!」她的聲音在瓷磚牆面間撞來撞去,尾音碎成好幾片。回應她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回彈,和拍門後留在掌心那一小片麻。
她不再等。她推開女廁外門,走進走廊時鞋跟聲又脆又急,像在瓷磚地上敲釘子。她經過轉角,眼角掃過牆上的監視器鏡頭,那顆黑色半球罩子冷冷地對著女廁入口。雅雯停下腳步,從口袋掏出手機,先拍了那顆鏡頭的位置,又退後兩步,把女廁門、鏡頭和走廊一起拍進畫面裡。
「最好你還沒跑遠。」她低聲說了一句,手指在螢幕上滑到通訊錄,找到飯店宴會廳經理的電話,撥了出去。她一邊講電話,一邊往大廳方向走,聲音又冷又硬,像在跟廠商追究遲交罰款:「我是雅雯,我要調你們二樓女廁外走廊的監視器畫面。就現在。有人在女廁偷窺,我懷疑對方還在樓層裡。」
電話那頭的人先是愣了兩秒,才結結巴巴地應了聲好。雅雯沒給他打官腔的機會,直接說:「我兩分鐘後到你們監控室,請把畫面準備好,我要看清楚誰在我後面進出。」
掛斷電話後,她沒急著下樓,反而在樓梯口站定,眼神往走廊兩頭各掃了一遍。她的背不靠牆,也不往任何一面偏,整個人像釘在正中間,不打算再讓誰有機會從後方逼近。她聞到自己領口那股威士忌味,又想起剛才洗手間裡那聲短促的悶笑,胃裡一陣翻攪。她咬了咬牙,把手機捏得死緊,像是要把那點憤怒全掐進玻璃面板裡。
另一頭,世傑早在雅雯拍門那一刻就退了。他壓低身形,沿著維修通道往反方向走,皮鞋踩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輕得不像他這個體型能發出的動靜。通道狹窄,他的肩不時擦過兩側管線,可他人已經繞過女廁後方,從樓梯間的機電門閃出來。那扇門外是飯店的卸貨通道,空無一人,只有夜風貼著地面吹,把菸蒂和紙屑推到牆角。
他沒有立刻回宴會廳,反而順著貨梯下到地下一樓。監控機房他來過不止一次,這間飯店的保全主任欠過他人情,好幾次廠商進撤場出狀況,都是他叫人按下來的。世傑脫了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把袖口鬆了一格,看起來像剛結束應酬出來透氣。他推開機房門時,保全主任正盯著畫面切換,見他進來,先是一愣,隨後堆起笑。
「陳副總,怎麼下來了?」主任起身招呼,視線在他身上轉了轉。
世傑走進來,目光先落在靠牆那排螢幕上,畫面一格一格地跳著,黑白光在他臉上流動。他沒坐,只走到其中一格前,伸手指了指:「二樓女廁外,幫我調一下。今晚的事,有客戶跟我抱怨那區有人鬧酒。」
「有這種事?」主任嘴上應著,手已經在鍵盤上按了幾個鍵。畫面從大堂換到二樓走廊,時間軸開始往回拉。世傑不動聲色地湊近了些,像在確認畫面,其實是在記操作介面的位置。他看準了主機的型號和管理密碼就貼在螢幕邊的便條紙上,趁主任彎腰去拿茶杯的幾秒,從口袋摸出手機,連拍了兩張。
「這幾分鐘的畫面我帶走,你幫我找今晚所有拍到那女人的片段,備一份到我信箱。」世傑說得輕描淡寫,聲音裡還帶著酒局後的慵懶。主任回頭看他,猶豫了半秒,見他眼神壓下來,便不再多問,低頭去拉時間軸。
世傑走到角落,靠著鐵櫃,從外套內袋掏出一支極薄的隨身碟。他瞧準主任去接電話的間隙,彎下腰把隨身碟插進主機後方的備用埠,螢幕角落跳出一個小小的系統視窗。他單手在觸控板上滑了幾下,把那幾個視窗一一切掉,再拔下隨身碟,動作快得像是本來就在做例行檢查。整個過程不過十來秒,主任回頭時,他已經站回原處,兩手插在褲袋裡,神色如常。
「我還沒看到人。」主任掛了電話,皺眉盯著畫面,「奇怪,今晚二樓東側那支鏡頭訊號有點跳,前半段時間軸壞了幾個檔。」
「沒關係,能看的給我就好。」世傑語氣溫和,唇角卻浮起一抹極淡的笑。他上前拍了拍主任的肩,力道不輕不重,「辛苦了,改天一起吃個飯。」他走出機房時,口袋裡那支隨身碟輕輕壓著他的大腿,像一張已經烙上他指紋的鬼牌。
雅雯到監控室時,主任已經滿頭是汗地坐在操作檯前。她報出時間和位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許人馬虎的力道。主任把女廁外走廊的畫面調出來,畫面裡有進出的人影,有她自己的背影,有宴會廳裡出來講電話的客人,卻獨獨少了女廁附近那條通道最關鍵的十五分鐘。畫面不是黑,是整個跳過去,像被人用刀裁掉一段。
「這裡為什麼沒有?」雅雯往前傾,指著螢幕上時間軸的斷點,嗓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主任抓了抓後頸,支支吾吾:「這個……可能主機今晚過熱,檔案壞了。真的不是我們刪的,我剛剛調的時候就這樣了。」
雅雯轉頭看她,目光像兩根針扎過去:「壞了?偏偏壞在有人躲進女廁維修門的那十幾分鐘?」她站直身子,雙臂環在胸前,胸口那塊酒漬在螢幕冷光下像個深色靶心。她的聲音更冷了:「把整條二樓的畫面全部調出來,走廊兩端、電梯口、樓梯間,一個都不準漏。那個人總要從某個地方走出來。」
世傑站在機房外不遠處的販賣機旁,手裡一罐冰咖啡,拇指勾著拉環,卻沒急著開。他聽見監控室裡傳出雅雯的聲音,隔著一條走廊,又硬又利,像刀片刮在鐵板上。他仰頭喝了口咖啡,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他卻覺得胸口那團火又被她澆得更旺了些。他看了眼手錶,時間還早,宴會正進行到中段,而她還站在那間房裡跟一個沒用的主任要證據。
他沒走遠,只往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影子藏進樓梯轉角的暗處。他聽著她質問、她敲桌面、她拿出手機說要報警,每一個字都像她剛才拍在門板上的那三下,重重落在同一個地方。世傑的笑意慢慢斂起來,眼裡卻亮得可怕。那支隨身碟還在他口袋裡,裡頭存著二樓女廁外的完整畫面,只有他給得出的原檔。她越想查,就越會發現自己握著一手被剪碎的牌。
雅雯拿手機拍了監控螢幕上的時間斷點,又逼著主任當場叫工程師來看。她站在機房中央,像個拿到檢察官令狀的刑警,連呼吸都帶著不容分說的壓迫感。她不知道,真正該找的檔案,此刻就貼在門外那個男人的大腿側,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輕輕晃動,像個只有他懂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