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站在鏡子前,指尖撩開領口往裡看了一眼,那片酒漬已經暈成淡淡的粉褐色,黏在皮膚上像個恥辱的記號。她沒急著走,只把水龍頭轉小了些,水聲從嘩啦嘩啦變成細細一條,像被誰掐住了喉嚨。她垂著眼,像在專心處理衣料,可耳朵早已繃緊。那扇維修門後的黑暗太靜了,靜得不像沒人,倒像有什麼東西正屏著呼吸跟她比耐性。
她突然停住呼吸,連肩膀都不再起伏,整個人像被抽掉聲音的雕像定在洗手檯前。一秒、兩秒,她猛一轉身,鞋跟在磁磚地上擦出尖銳一響,整個人正對那條門縫。她的手指扣住胸前衣料,指節泛白,把那塊濕布揪得死緊。目光直直刺過去,眼神不再閃躲,反而亮得像出鞘的刀,冷冷地劈進那道黑裡。
「我知道你在。」她沒有提高音量,聲音像從冰層底下滲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霜。她往前邁了一步,鞋跟敲地,極清脆。門縫裡仍舊無聲,黑得像要滴出墨來。她不急,又邁第二步,手指把襯衫前襟拉得更開,露出鎖骨底下一小片被冷水激紅的皮膚,像故意讓暗處那雙眼看得更清楚。
世傑在門後幾乎要笑出來。他沒料到她會來這招,不退反進,像隻被逼急的貓炸著毛往前踩。他仍舊沒動,後背貼著牆,掌心覆在門把上,指腹慢慢摩挲著金屬表面。她的影子從門縫漏進來,細長一條,落在他腳邊。她每走一步,那影子就離他更近,近得他能在腦子裡補出她裙下那雙腿繃緊的弧度。
「要我叫保安過來,還是你自己把門打開?」雅雯停在離維修門兩步遠的地方,下巴微抬,語氣裡已經沒有剛才在長桌邊的慌亂。她像換了副面孔,把自己的恐懼反手捏成刀,往對方身上捅。她甚至鬆開抓著衣料的手,讓那片濕漬大剌剌露在燈下,乳線的起伏被薄薄的布料誠實地勾勒出來。她知道他在看,就偏要站得更直,把胸挺得更明顯。
門後終於有了動靜。不是開門,是一聲極輕的哼笑,從縫裡溢出來,像黑暗本身在發笑。世傑沒出聲,那笑也隨即沒了,像一顆石子丟進深井,只留下一圈看不見的波紋。雅雯的瞳孔縮了縮,卻一步沒退。她把兩手交抱在胸前,手指搭在自己上臂,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數秒,又像在宣判。
「你不出來,我就當你是老鼠。」她說得極慢,眼神一刻不離那扇門,「只敢躲在暗處偷看的,不是老鼠是什麼?」她微微偏頭,濕髮貼在頰邊,嘴角往上扯了扯,像笑,又不完全是。她知道激他會有風險,可她現在就要那個風險。與其背對著不知道有沒有人的黑暗,不如把人逼到明處。
世傑握住門把的手收緊,青筋從手背浮了起來。他前傾身體,胸膛幾乎碰上門板,從門縫看出去,正好對上她睨著眼的臉。她比他想像中更難纏,明明怕得連指尖都在發抖,卻敢站在那裡用那種眼神看他。他忽然想伸手,不是推門,是想把門縫再拉開一點,看她會不會往後縮。可他沒動,只把呼吸放得更輕,像在等她再靠近半步。
雅雯沒再往前,她偏不。她轉身走到洗手檯邊,抽了張擦手紙,慢悠悠地擦著手指,每一根都擦得仔細。她從鏡子裡斜睨著身後那道門,聲音不高不低:「你慢慢躲,宴會結束我直接找飯店調監視器。女廁外面那支鏡頭,應該拍得很清楚。」她打開水龍頭沖手,又補一句,「你最好祈禱它壞了。」
門後,世傑無聲地咧開嘴,眼裡的光又暗了幾分。他知道她沒證據,否則不會站在這裡用話試探。可她那副把人往死角逼的姿態,教他胸口發燙。他忽然把門縫推開半寸,只半寸,讓一點光漏進維修通道裡。那光正好打在他下巴上,她若回頭,就會看見半張臉浮在黑暗中,像從牆裡長出來的鬼。
雅雯擦乾手,把紙巾揉成團,對準垃圾桶丟過去。紙團劃了道弧線,穩穩落進桶裡。她沒回頭,只盯著鏡子裡那扇門,聲音像從喉嚨裡慢慢磨出來:「要就出來,不然就滾遠點。別像條狗,躲在暗處流口水。」
世傑的低笑這回沒能壓住,從門縫裡漏出去,沉悶又短促。雅雯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零點幾秒,又迅速鬆開。她對著鏡子把長髮撥到肩後,指節梳過髮尾,動作從容得不像在跟一個偷窺者對峙。她知道那聲笑代表什麼,也確定門後就是她正在想的那個人。她不再說話,只把兩手撐在洗手檯邊,背脊挺得筆直,讓自己的背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那道黑縫前。
世傑從門後看她,那具身體裹在深色套裝裡,腰陷下去,臀往後翹起,像刻意擺給他看。他知道她在施壓,用她的不動、她的挑釁、她每一寸繃緊的曲線,逼他承認自己在暗處。他沒推門,也沒退。他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門框內側,呼吸熱燙,全噴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這場對峙還沒完,而他們都清楚,誰先動,誰就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