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回到座位,拉開底層抽屜,把提袋塞進去,指尖勾到抽屜角落那條捲起的領帶。深藍色,絲質,屬於世傑。她盯著那條領帶看了幾秒,胃裡翻起一陣悶痛,隨即把抽屜推回去,金屬滑軌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俊豪的郵件還停在螢幕上,像顆釘在視線中央的釘子。她關掉視窗,桌面回復成制式的灰色背景。右腳的傷口隔著膠布一跳一跳地疼,她站起來,往影印間走。長廊空蕩蕩,冷氣送風口在頭頂嗡嗡作響。經過茶水間時,窗臺上那個紙杯不見了,只剩一圈水痕留在人造石檯面。
影印間的燈亮著,玻璃門半掩。她推門進去,裡頭的碳粉味混著一股淡薄的古龍水。她停下腳步,後頸汗毛直立。俊豪背對她站在機器前,手裡捏著一疊剛印好的文件,紙張兀自散發熱度。他沒有回頭,只把文件在檯面上整整齊齊疊了兩下,說:「你連影印都要自己來?」
雅雯沒應聲,往後退半步,手指碰到門把。俊豪轉過身,西褲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指尖夾著一張紙片。他揚了揚那張紙,朝她走來,步幅不大,皮鞋踏在塑膠地板上,聲音悶悶的。她把門拉開,俊豪卻先一步伸手,掌心按在門板頂端,整條手臂橫過她頭頂,把她和門之間的退路封死。
「早上在長廊,你要我回想那輛車。」俊豪低聲說,紙片幾乎湊到她鼻尖,「現在換我問你,昨晚你腳上沒穿鞋,淋著雨,跑什麼?」她偏開臉,後背抵住門板,黑色高領繃著頸線。俊豪又貼近些,西裝外套敞開,裡頭白襯衫靠過來,體溫隔著兩層布料往她身上壓。她聞到他呼吸裡淡淡的咖啡酸味。
「讓開。」雅雯聲音很輕,卻從齒縫裡擠出來。俊豪笑了,低頭湊近她耳邊,那張紙片順勢滑進她外套側袋。他低聲說:「讓開可以,你先告訴我,昨晚你跟誰在一起。」她狠狠用手肘頂開他靠近的胸膛,俊豪踉蹌半步,後腰撞上影印機邊角,紙張嘩啦散了一地。
她趁機從門縫閃出去,右腳落地時一陣刺痛從腳背竄到小腿。她咬緊下唇,快步往安全門走,嘴裡嚐到鐵鏽味。後頭俊豪追出來,皮鞋聲在長廊裡撞來撞去。她推開逃生梯的厚重鋼門,閃身進去,門在身後闔上,把外頭的光線切成狹長一條。
梯間半暗,日光燈壞了一管,另一管正滋滋閃爍。她往下一階,再下一階,腳底踩在水泥地,涼意透進薄薄的鞋底。俊豪的腳步聲在鋼門外停住,接著門被推開,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他沒有馬上下來,站在門口看她,像在欣賞她困在窄小空間裡的姿勢。
「這裡沒人。」俊豪把鋼門關上,金屬咬合的聲響在樓梯井裡回蕩。他解下外套,掛在扶手上,然後鬆開領口那粒釦子,一步一步往下走。雅雯扶著牆,繼續往樓下退,腳傷讓她的步伐又碎又晃。俊豪不慌不忙,像在等她自己走到沒路的地方。她退到兩個樓層之間的平臺,背撞上冰涼牆面,後方只剩通往下一段的階梯。
俊豪站在比她高兩階的位置,俯視她。走廊的燈光從上一層氣窗漏進來,照亮她仰起的臉。他忽然蹲下,單膝抵在階面,手伸過來,作勢要撿她腳邊什麼東西。她抬腳要踹,卻被俊豪一把扣住腳踝,拇指壓在膠布滲血的邊緣。她疼得倒抽氣,背往後弓,後腦勺抵著牆,喉嚨滾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這裡流血了。」俊豪說,眼睛卻順著她的腿往上,目光像在拆她的裙子。她另一隻手抓住樓梯扶手,指節泛白,整個人往旁邊一撐,硬是把腳從他手裡抽回來。俊豪沒使勁,任她抽走,指腹在空氣裡捻了捻,像在回味她皮膚的溫度。
雅雯趁勢往下跑,鞋跟在樓梯間踩出急促的節奏。俊豪站起來,撣了撣膝蓋,不急不徐跟下去。她在下一個轉角回頭,看見俊豪的影子壓著牆面朝她逼近。她繼續跑,呼吸燒進喉嚨,黑色高領下的胸口劇烈起伏,內衣肩帶陷進肩膀。每一階都像踩在刀鋒上,右腳的溼意擴大,膠布底下滲出的血把膚色染成暗紅。
她衝到地下停車場入口,鋼門沒關嚴,寒涼的空氣裹著廢氣味迎面撲來。她側身擠進去,門板撞在牆上,聲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擴散開。俊豪緊跟其後,鞋底刮過水泥地,像一頭不急著咬死獵物的野獸。停車場裡光線陰暗,幾根柱子投下大片陰影,角落堆著廢舊紙箱。她往柱子後躲,背靠著粗糙的水泥柱面,呼吸壓得極輕。俊豪的腳步聲放慢,在離她不遠處停住。
「你躲也沒用。」俊豪的聲音在柱林之間迴盪,帶著笑意,「上午開會,你看我的眼神跟現在一樣,又冷又逞強。可你身體比嘴巴誠實,你心跳得那麼快,我在這裡都聽見了。」他朝她藏身的地方走來,每一步都準確得像能聞見她的位置。雅雯閉上眼,手掌緊摀住嘴,指縫間漏出的呼吸溼熱急促。地下室的寒意沿著裙底往上爬,她雙腿後知後覺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