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司內雅雯與俊豪碰頭,是在業務部外那條長廊轉角。她換了套深灰西裝外套,內搭黑色高領,窄裙長度比平常多遮了半寸,腳上踩著低跟黑鞋,右腳鞋口內側貼著膚色膠布。她從電梯出來,迎面撞見俊豪。他站在茶水間門前,手裡端著紙杯,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額角還貼著一小塊透氣膠帶。兩人距離不到三步,誰都沒先讓路。
她聞到俊豪身上那股古龍水,胃縮了一下。俊豪眼裡閃過半秒詫異,接著笑了,笑得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他朝她點頭,聲音壓得只讓兩人聽見:「早,雅雯經理。今天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她沒回話,把公事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俊豪讓開半步,卻不是要放她走,而是把紙杯擱在一旁窗臺,側過身,背靠牆面,堵在她與茶水間之間。
「昨天的事,公司傳得很難聽。」他低頭看她,視線從她頸側那道淡去的紅痕滑到裙擺。她抬頭,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讓開。」俊豪反而往前半步,鞋尖幾乎碰到她鞋尖。他伸手,像要替她拂掉外套上一根線頭,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上牆角突出的滅火器箱。鐵箱「哐」地響,茶水間裡有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俊豪收回手,插進西褲口袋,壓低嗓子說:「你怕什麼?我今天是來談公事的。法務那邊有份文件,說你負責的幾個案子要重新查。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別把私事帶進公司。」她沒接話,只用指尖掐住掌心。俊豪看她不吭聲,笑得更開,邁開步子往她那頭再走一步,那一步像踩在她胸口上。
她沒再退,忽然揚起臉,眼睛直直盯著他領口那點汗漬。她用一種只有兩人聽見的音量說:「昨晚巷口那輛銀色廂型車,還要我幫你回想嗎?」俊豪臉上的笑凍住了,眼尾抽了一下。她趁他愣住的瞬間,側肩從他身旁擠過,鞋跟在磨石子地面敲出急促的聲響。俊豪很快回神,伸手要拉她肘彎,她狠狠甩開,那力道讓他紙杯蓋掉在地上,「啪」一聲滾進牆角。
俊豪沒追,只站在原地,把手慢慢插回口袋,盯著她背影看。她走進業務部大門,指尖還在抖,胸口像被人用砂紙磨過一遍。她沒回頭,卻能感覺那道視線黏在後頸,像條溼冷的舌頭。
辦公室裡人不多。靠窗的兩個同事交換眼神,低頭去翻資料。她坐回自己位子,拉開抽屜,抽出三份簽呈,紙角被她捏出摺痕。電腦螢幕亮起,桌面角落跳出一封內部郵件,發信人俊豪,主旨:今日11點業務檢討會。她把郵件點開,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手指移到鍵盤上,又停住。
十一點整,會議室長桌兩側坐了七個人。她挑靠近門的位置,筆電攤在面前,黑色高領把頸線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截手腕。俊豪坐在對面正中央,背靠皮椅,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筆。他沒看她,只聽某個業務報告完,忽然把筆往桌上一擱,說:「雅雯經理負責的那件,客戶那邊有新的申訴。說我們這邊的窗口,約在會議室談簽約,結果人中途跑掉,合約灑了一地,客戶很不滿。」他語氣平平,卻讓整間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目光都往她身上聚。
她把筆電螢幕按暗,抬起眼,正對上俊豪。他嘴角那抹笑很輕,像在等她解釋。她沒急著開口,只把一份簽呈影本從外套內袋抽出,往桌上一推:「申訴內容我早上調了,客戶沒有提到任何會議室裡發生的事。如果你想拿這件事做文章,先看清楚這份是簽呈影本還是你自己改過的那份。」俊豪眼神閃了一下,隨後靠回椅背,對眾人攤了攤手,像在說她反應過度。她不再看他,只把那份影本收回面前,指尖壓在紙頁上方,留下一個淺淺的汗印。
會議拖到十二點半才散。她故意留到最後,等人都走了,才闔上筆電。俊豪卻沒離開,坐在原位修著袖口,直到門被最後一個同事帶上。他站起來,手撐著桌緣,身子往前傾,對她說:「你現在手裡有多少張牌,我清楚得很。別在公司跟我鬥,你贏不了。」她沒理他,把電腦塞進提袋,拉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彈回,俊豪的皮鞋聲跟了兩步,停住。
午休時間,她躲進逃生梯間,背貼著冰涼牆面,呼吸又急又淺。她伸手按住右腳,膠布底下隱隱滲血。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條灰毛巾、那杯溫水,還有被闔上的金屬盒。那些畫面像潮水往後退,只留下胸口一點空蕩蕩的冷。她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指緊抓著階梯邊緣,指尖泛白。
手機在口袋震了一下。她拿出來,螢幕上是一條訊息,短短幾個字:「你進公司了?今天離他遠一點。」她認得發話號碼,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三秒,終究沒有回。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整了整外套,推開梯間門。外頭日光燈白得刺眼,她踩著低跟鞋走回辦公室,每一步都像把昨夜的水漬踩進乾燥的地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