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爬到二樓轉角,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管終於完全熄掉,只剩梯間高處一扇霧面玻璃透進路燈的微光。他空出一手扶住牆面,指尖先在剝落的漆皮上按了按,才回頭低聲說:「再往上兩階,地板有塊木頭翹起來,踩左邊。」
她點頭,小腿肚卻在發抖。溼透的窄裙貼著大腿,每抬一次膝蓋都像要從破縫處再裂開一點,只能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前襟攏得更緊些。他走在前頭,西裝襯衫緊貼背脊,肩胛骨隨呼吸起伏,鞋底踩過那塊鬆動的木板時發出「吱呀」一聲。
她跟著把腳往左移,赤著的腳掌落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傷口被砂粒一刺,整條腿往下軟。他像是後腦生了眼,回身一撈,手掌穩穩扣在她肘彎,將她半個人提了上來。她的臉撞進他胸口,聞到一股雨味混著很淡的菸草,還有一點汗氣。
「到了。」他沒放開手,只把下顎朝左側一扇木門揚了揚。門上嵌著塊壓克力牌,光線太暗,連字也模模糊糊。他伸指按了兩下電鈴,沒有聲音,又改用指節在門板上叩三下,短、長、短。
門內響起椅子拖動的聲響,接著是兩個人的低語。片刻後,木門從裡頭開了條縫,先探出一張瘦長的臉,戴著眼鏡,鏡片反著屋內昏黃的光。那男人看見世傑,愣了一下,眼光往下滑,掃過她光裸的小腿與腳背上的血痕,嘴角微動,像要問話。
世傑先開口:「張檢在裡面?」那男人的喉結滾了一下,把門再拉開些,側身讓出通道。屋裡有股舊紙堆與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味,空調嗡嗡作響,一臺落地燈把半間辦公室照成暖黃色。靠窗的位置擺著張老舊的木桌,桌後的人正把一疊文件闔上,抬起頭來。
她認得那張臉。幾個月前曾在法務部送件時見過一面,圓敦敦的下巴,兩鬢灰白,笑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笑,目光從她溼亂的頭髮一路移到她身上那件過大的深色外套,最後停在她身後地磚積出的一小灘水痕。
「把人弄成這樣,還帶到我這來。」張檢語氣不高,卻讓屋裡那瘦高個子下意識把門關得更輕,幾乎沒發出聲音。世傑沒辯駁,只將她扶到靠牆一張木椅上坐下,又把外套往上拉,蓋住她半截大腿。
她坐下時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抖,十根手指收在腿側,指尖冰得沒有知覺。桌後的人站起來,從旁邊矮櫃裡抽出一條灰色毛巾,走了兩步,遞給世傑。世傑接過,抖開,折成整齊的長條,蹲下來,把她垂在椅子邊的右腳抬到膝蓋上。她整個人往後縮了縮,卻被椅背擋住。
「不要躲。」他沒抬頭,說得輕,像在哄。她看著他把毛巾按在腳背那道最長的口子上,血水滲進灰布裡,暈成小小一圈。張檢繞回桌後,倒了杯溫水,推到她手邊,她沒接,只盯著那杯水裡微微晃動的光。
「事情比你們想的麻煩。」張檢靠回椅背,十指交握,語氣像在開一場例行的會。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了兩張照片,畫面裡是深夜的巷口,一輛銀色廂型車斜停著,車牌被雨遮去半邊,車門旁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剛才朝她招手的那張臉。
她只看一眼,胸口便像被誰用力一掐。照片裡另一個身材較矮,戴著棒球帽,手裡那根甩棍反著白光。張檢把照片翻面,背面有鉛筆寫的幾個字,她認不出,只瞟見「陳」和「車行」幾個字。
「這個人跟你今晚盯的案子,現在要拆成兩條線。」張檢指節在桌面敲了一下,目光越過眼鏡框,落在世傑臉上。世傑仍蹲在地,把她右腳蓋回外套下,才慢慢起身,手往後腰一撐,像在忍受某處舊傷的疼痛。
「隨身碟先放我這。」張檢朝他攤開手掌。她下意識把手按在胸前,指尖隔著溼透的襯衫碰到內衣邊緣那個堅硬的直角。世傑回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卻不催促。她猶豫了很久,久到空調的涼風把她肩頭吹得發麻,才伸手探進衣領,把那個裹著薄薄塑膠套的小東西抽出來,放進他手心。他轉手交給張檢,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張檢把隨身碟丟進桌角一個金屬盒裡,掀開蓋子,裡頭鋪著深藍色絨布,像收一件尋常的證物。她看著那盒子闔上,忽然覺得胸口空了,連最後一點力氣也被關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