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拉得更開,一隻男人粗壯的胳臂先探到雨中,接著半張臉從暗處浮現,顴骨高高隆起,眉角有道舊疤。雅雯縮在鐵捲門前,肩膀抵著冰冷的鐵面,兩條腿像浸在冰水裡,想跑卻怎麼也抬不起腳跟。
那男人朝她點了點下顎,聲音壓過雨聲傳:「上車。阿豪交代,不為難妳。」
雅雯沒回話,指節死扣著窄裙側邊,指尖碰到破開的裙角,涼得厲害。她眼角掃向騎樓另一頭,十幾步外就是中山北路的車流,車燈拖成一道道溼亮的光,卻像隔著一片打不破的玻璃。
廂型車裡又伸出一隻手,朝她勾了勾。那條胳臂布滿青筋,袖口捲到肘彎,指間夾著半截菸,火光在雨裡明滅不定。雅雯的背沿著鐵捲門慢慢挪了兩寸,後腦擦過門上凸起的壓紋,一陣細碎地疼。她不敢大口呼吸,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把車裡的人引下來。
忽然,騎樓柱子後面閃出一道人影,黑色長褲溼得貼在腿上,鞋底踩過水時幾乎沒發出聲音。那人影沒有半點遲疑,三步跨到雅雯斜前方,用整具身體擋在車門與她之間,後腦還滴著水。
「別動。」那聲音低得幾乎淹進雨幕裡,是世傑。他沒回頭,只把右手往後一撈,握住雅雯冰涼的腕節,將她往騎樓內側再帶半步。車裡那男人瞇起眼,半截菸往地上一彈,火星在水汪中嗤地滅。
世傑另一隻手已經從褲袋裡抽出一張溼透的名片,指尖一彈,紙片像片落葉飄到車門邊。他下巴微抬,語氣像在談一項再平常不過的生意:「回去跟陳保全講,我在張檢那邊等他。要拿人,去那裡拿。」
車裡的男人低笑一聲,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可那扇滑門沒有再拉開,只從縫裡吐出一句黏糊的鼻音:「走不走,不是你能定的。」
世傑沒再理他,反手將雅雯攬到胸前,推著她往騎樓另一頭快步走。雅雯的赤腳踩在溼滑的花崗巖地磚上,腳底一滑,整個人往下挫,世傑的手掌立刻扣上她腰側,硬將她半扶半拖地帶出巷口。雨打在他兩人身上,像要把僅剩的力氣也沖散。
一盞路燈下,世傑突然揚起左手。一臺黃色計程車從快車道切進慢車道,輪胎壓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車還沒停穩,他已經拉開後車門,把雅雯先塞進去,自己跟著跨進車廂,門「砰」地甩上。
「往北,張檢的事務所。」他對司機丟下一句,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點喘。
車廂裡瀰漫著冷氣與皮革混在一起的氣味。雅雯癱在後座角落,溼透的窄裙貼在腿上,裙邊撕開的縫一路裂到膝上。她兩手下意識交疊在胸前,好像隨時防備著什麼。世傑從椅背抽了兩張面紙,沒說話,只拉過她一隻手,將她掌心裡被隨身碟壓出的紅印慢慢擦乾。
雅雯縮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她低著頭,看那雙男人的手指把自己指節上的泥水一點一點拭去,動作慢得近乎謹慎。車窗外街景往後退,霓虹招牌的光一塊一塊掠過溼玻璃,她的倒影與那五根手指在窗上交疊。
「他為什麼放我們走?」她終於啞著聲音問,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世傑沒立刻回答,將她用過的溼面紙揉成一小團,放進外套口袋。他側過臉,視線落在她光裸的膝蓋與沾著血痕的腳背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擰,像在數那些細小的傷口有幾個。過了一陣才說:「我砸了他口袋裡的東西。那個人不敢讓張檢看見自己的臉。」
雅雯聽得不清,只覺得他說話時胸口那隻隨身碟似乎還在她內衣邊緣抵著心口,冰冷而硬實。她閉了閉眼,後腦勺靠上車窗,震動沿著脊椎爬上。車裡一時只剩雨刷來回刮過玻璃的聲響,像某種規律的倒數,又像溫柔的催促。
計程車拐進一條兩側種滿樟樹的窄路,光線逐漸暗下。司機從後照鏡裡覷了一眼,低聲問:「前面巷口左轉?張檢事務所招牌在二樓那間?」
世傑應了聲,隨後脫下西裝外套,不顧整件衣服溼沉,反手蓋在雅雯腿上。她嚇了一跳,手指抓住外套邊緣,觸感冰涼,卻把那些從裙縫透進來的冷意擋去大半。
「腳,抬起來。」世傑語氣不重,像在命令。雅雯沒動,他便彎下腰,從車座下方抽出一小盒溼紙巾,撕開蓋子,抽了兩張,再拉過她左邊腳踝。她的腳小巧,腳背繃得死緊,幾道淺口子被雨水泡得發白,腳跟腫了一小塊,紅得發亮。
他沒問,只把溼紙巾折成小塊,先壓在那腫起處。雅雯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腳趾猛然蜷曲,膝蓋往上一頂,險些踢到他的下巴。世傑沒躲,只將掌心覆上那傷處,像要她的腳記住這溫度。
車停進一條無尾巷。世傑付了車資,先下車繞到另一側。他伸手要扶,雅雯卻自己撐著椅背下車,赤腳踏進一灘淺水中,濺起的泥水落在她細白的腳背上。他沒收回手,只將外套重新披到她肩頭,帶她往那扇窄窄的樓梯門走去。
門牌下貼著一塊銅色小招牌,上頭的字被雨浸得起了霧,只認得「檢」字。樓梯間很暗,燈管壞了半截,閃一下才亮開。雅雯抓著他的手往上走,每一階都像踩在針上。世傑半扶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倚在自己身側,像在帶她踏過很長很長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