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的掌心離開她的後腦,聲音緊貼著耳邊,又低又急:「儲藏室左邊牆角有扇氣窗,底下的木架破了一半,踩最上一格不會出聲。我出去引開他,你等我數到二十,就從那扇窗翻到外面天台上。」
雅雯的喉嚨像被雨水堵住,只勉強點了一下頭。她手裡那隻隨身碟被握得太緊,稜角陷進掌肉裡,一抽一抽地疼。門外那根銀棒刮牆的聲響已經停在近處,像在等裡面的人先動。
世傑把外套下襬一掀,從暗袋摸出一小塊鐵片,插進門把與門框之間的縫。他整個人的重心壓在門板上,腿肌繃得像要撐破溼透的西裝褲。下一秒,門猛地向外一推,正好撞在持棍者探過來的肩頭上。
「下去。」他低吼,同時側身把那人持棍的手腕往鐵欄方向一帶。金屬棒從溼滑的指間脫出,翻過欄杆,掉進天井深處,過了一陣才傳來極輕的一響,像一滴雨落在很遠的鐵皮上。
雅雯沒有等他數到二十。她已經撲到左牆那扇半掩的氣窗前,先用手肘撞開窗框上卡著的破報紙。夜風夾著雨絲灌進來,她上半身探出去,外頭是隔壁棟低了一截的屋頂,深灰色防水漆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天台邊緣有道半人高的矮牆,中間隔著一條積水的天溝。
她翻出窗臺時,左腳在小窗下方的木箱上滑了一下,整個人短暫地往外傾。那瞬間她只看見自己的手指在溼滑的窗框上亂抓,指縫裡全是溼涼的灰泥。好在右腳很快踩到外牆上一處突起的鐵架突出,她借力把身子往前一帶,背脊擦過窗框,硬生生翻了出去。
墜地的時候她側著身,左膝先撞在天台粗糙的防水地面上,然後是手肘。痛感像一道熱鐵穿過骨頭,但她不敢叫。後頭那間儲藏室裡已經響起搏鬥的悶響,像有人被踹在木門上,整扇門顫得直掉木屑。
她爬起來,貓低身子往矮牆方向跑。雨把她的窄裙黏在大腿上,跑姿又歪又沉,像在淺水裡硬走。那股從腿根到膝蓋的涼意她沒工夫管,只管踩過一灘一灘反光的積水。腳底早沒了知覺,只記得每一次落下都要穩。
身後的動靜忽然變了。幾下急促的踩水聲往樓梯下方去,接著是世傑的吼聲,從三樓的窗口透出來,被雨打散成一片:「跑!下去右轉!」
她跨上矮牆頂端,蹲下來往另一側望。對面那棟較矮的樓只有四層,她現在所在的屋頂離樓下防火巷約三層半。防火梯就在矮牆外側,生滿紅鏽的鐵梯貼著牆直直往下,最下面一段被一張捲起的塑膠布半遮著。雨打在上面,像誰在急敲一面破鼓。
雅雯先把隨身碟塞進內衣左罩杯裡,又將窄裙側邊的開衩撕開兩寸,才翻身踩上鐵梯。鐵梯的踏板又窄又溼,她赤著的腳趾得用力蜷起,才能抓住那些凸起的防滑紋。每下一階,整座梯子就晃一下,發出的吱嘎聲讓她的後頸一陣陣發涼。
她下到二樓時回頭看了一眼。三樓儲藏室那扇氣窗像一隻半張的黑嘴,裡面已經沒了人影,但她好像瞥見窗口有東西一閃,也許是玻璃反射路燈。
她不敢再看。鐵梯末端離一樓地面還有一人多高,最下一段踏板被塑膠布纏住,踩下去像踏進一團溼泥。她索性轉過身,兩手抓緊梯邊,身子往下吊,再鬆手落地。
雙腳著地的瞬間,一股刺痛從腳跟竄到後腦。她的眼淚被痛意逼出來,和雨混在一起,終於從下巴滴落。但她還是壓著聲音往巷口跑,赤腳踩過柏油路面上的小石子,痛得像每一步都踩在針上。
右轉出去就是中山北路。她看見巷口那盞路燈下停著一臺銀色廂型車,車窗全黑,排氣管還在冒白煙。那一刻她的腳忽然像被釘在地上,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背幾乎貼上溼涼的紅磚牆。
但她只看了一秒,就重新逼自己邁步。她貼著牆根走,讓燈光照不到她的臉,只想繞過那臺車,先混進大路上任何一間還亮著燈的店家裡。
還沒走出幾步,廂型車的側滑門忽然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隻男人粗壯的胳臂伸出來,手掌在雨裡招了一下。她的心臟幾乎從喉嚨跳出來,整個人往反方向一側,後背撞上騎樓下的鐵捲門,發出沉悶的一聲。
雨下得更密了。她縮在鐵捲門前,看那扇車門慢慢拉得更開,像一道正在張開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