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的背脊抵著牆,溼冷的磁磚像要吸走她最後一點體溫。世傑那句話落下之後,持棍的人沒有再往上走,卻也沒有退開,只是把銀色細棒往樓梯扶手上輕輕一靠,金屬與鐵欄敲出短促的一響。
「你知道嗎,」那人終於開口,聲音裡混著雨水的悶重,像含著一口沒吐乾淨的痰,「我本來只想拿回那支隨身碟。是你把她帶到這裡,把場面弄得這麼難看。」
世傑的肩膀繃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他仍把雅雯護在牆與自己之間,另一手背在身後,掌心貼著她腰側那塊早已溼透的衣料。她的呼吸太急,一下一下全噴在他後頸上,讓他的汗毛都立起來。
「俊豪要的是她簽的東西,」那人繼續說,像在跟門外另一個同伴確認什麼,目光很快地往樓梯口掃了一下,「你以為張檢會見你?你連他辦公室門朝哪開都搞不清楚。」
雅雯心頭一凜。張檢的名號從這人嘴裡說出來,像一盆髒水從樓梯上潑下來。她下意識抓緊世傑後腰的襯衫,指節陷進溼布裡。那些話比甩棍更尖,直接戳破了他們今晚唯一的去路。
世傑沒有反駁,只低低笑出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氣音。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雅雯聽得見:「他在拖時間,等巷口的車開過來。我們不能從一樓走。」
他話音剛落,樓下那黑影忽然從蹲姿站起,對著持棍那人比了比手機螢幕。持棍者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在默數什麼。接著他重新握緊那根銀棒,一步跨上兩階,動作快得讓積水都濺到牆面上。
世傑的反應幾乎和他同時發生。他猛地轉身,一把將雅雯往後推向樓梯轉角的另一側,自己則側身朝下,迎著那道銀光揚起前臂。金屬棒劃破潮溼的涼意,在離他肩頭不到一掌處被他的手刀打偏,敲在牆上,震下一小片水泥屑。
「走!」他低吼,額角的雨水和青筋一起迸現。
雅雯的腳已經在跑了。她踩過樓梯上破碎的防滑墊,溼滑的腳底板讓她每一步都像要滑倒。但她不敢停下,身後那聲金屬撞牆的餘韻還在她耳膜裡嗡嗡作響。樓上比樓下更黑,只有一扇被報紙糊了一半的氣窗透進巷口的黃色路燈光,照出牆上一排斑駁的鞋印。
她跑到二樓轉角時回頭看了一眼。世傑正用身體堵在樓梯中央,溼透的襯衫貼出背脊每一塊起伏。他沒有回頭看她,只把兩手撐在兩側牆面上,像要把整條通往樓上的窄道封死。
「再上去一層,」他喊,「左邊那道門。」
雅雯的腿在抖,但她還是逼自己再往上爬。三樓樓梯口果然有一扇半掩的舊木門,門縫裡透出一點潮溼的風。她伸手推開時,門後忽然有聲音,細小卻清晰,像鞋底擦過粗水泥地。她整個人僵住,手指還停在門把上。
門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個比黑暗更深的影子往後退了一步。
「別怕,是我。」那影子出聲,聲音低而平穩,是世傑。她幾乎不敢相信,明明幾秒前他還在二樓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那雙手很快從門後伸出來,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裡頭一帶。
門在身後關上的剎那,樓下傳來俊豪一聲悶吼,像有什麼重物摔在樓梯扶手上。接著是幾下急促的腳步,往上追來。
雅雯被世傑按在一面冷牆前。他整個人壓得極低,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這間是頂加的廢棄儲藏室,牆後有防火梯,通到隔壁棟的天台。」
他一面說,一面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讓她的掌心壓在某種硬而方正的輪廓上。她摸出那是隨身碟,被他用防水膠帶貼在內袋上。她的指尖縮了一下,他卻按得更緊。
「你帶著它。萬一我們分開,你從天台翻到隔壁棟,下去之後直走中山北路。」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熱的,混著臉上的雨水,滴在他按著她的手指上。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字句。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聽見那根銀棒沿途刮過牆壁,一下、又一下,像某種耐心的野獸在確認獵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