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中山北路三段的路口被紅燈攔下時,駕駛座旁的車窗忽然被一隻手掌拍響,沉甸甸的三下,像鈍器敲在鐵皮上。雅雯驚醒過來,背脊彈離椅背,那件西裝外套從她肩上滑下一半。車外站著一個人,穿深色防風外套,帽簷壓得很低,雨珠順著他指節往下滴。他彎下腰,臉貼近車窗,是俊豪。
司機降下兩指寬的縫,還沒開口,俊豪已經將一張千元鈔從縫裡塞進來,低聲說:「載錯人了,下車談。」那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雅雯看見他另一手按在窗框上,指節泛白,像隨時要把整片玻璃扯下來。
世傑的身體先動了。他橫過手臂擋在她身前,另一隻手按下中控鎖,四扇門鎖同時跳起。俊豪在車外笑了,那笑容被雨水沖得模糊,嘴角咧開的弧度卻很清楚。他往後退一小步,從外套內袋抽出手機,螢幕朝車內一轉,上面是一段影片的縮圖,畫面黑糊糊的,只看得見一截樓梯間的水泥牆和半個側影。
「你猜這個角度,拍得到你帶她進頂樓辦公室嗎?」俊豪的聲音隔著車窗傳進來,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痰音。他滑了一下螢幕,又亮出另一張照片,是雅雯今晚在巷口上計程車的背影,西裝外套蓋在肩頭,領口翻得歪斜。
雅雯的指甲掐進自己掌心,那陣濕冷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到後腦。她想起這人下午在會議室裡做的事,想起他把她壓在桌邊時領口滲出的汗酸味。胃裡一陣翻攪。她想拉開車門衝出去,跟他當街對質,但膝蓋像被釘在椅墊上,動不了。
「把前面的車門鎖開一條,讓我上車。你們兩個,跟我去個地方。」俊豪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裡多了不耐。他斜眼瞥向後座的世傑,雨水順著他下巴滑進衣領,「你以為把人送走就沒事了?張檢今晚在不在家,你不會不知道。」
世傑沒回話,只將身體往車門靠,整個後背像一堵牆,把雅雯遮在更裡面。他從西褲口袋摸出幾張鈔,往司機肩上一按,嗓音壓得極低:「往前開,繞過前面那臺銀色車。他不敢當街攔。」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們一眼,手指在方向盤上抖了一下,終於踩下油門。車子往前一衝,俊豪的手還按在窗上,被帶著踉蹌了半步。
雅雯回頭看他,見他仍站在原地,嘴裡像在對著手機說些什麼。那臺銀色車在對向車道亮起大燈,引擎低吼著跟了過來。她的心往下沉。世傑伸手把她的臉扳回來,掌心貼著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撥開的硬。
「不要看他。」他的拇指擦過她嘴角,眼神定在她瞳孔裡,「他要妳怕,妳偏不能怕。」
計程車在下一個路口急轉進巷子,車身斜得雅雯整個人往世傑身上倒。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攬得極緊,那件外套又披回她胸前。車後那座住宅區的紅磚牆像被雨水泡軟了,一棟接一棟往後退。銀色車跟在後面,車距越來越短,前燈把他們的後座照得刺白。
「前面巷底沒路。」司機的廣播突然爆出聲音,又被他伸手按掉。他猛打方向盤,輪胎在濕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世傑探身向前,盯著前方,忽然指向左邊一道窄得只容一臺機車通過的巷口:「那條,車停這,我們下車。」他遞出兩張千元鈔,不等司機回話,已經推開車門跳下去,回頭把雅雯一把抱出後座,像提一件易碎的行李。
雨水打在她臉上,她踉蹌著被世傑拉進窄巷。兩旁公寓的冷氣機滴著水,塑膠雨遮在風裡啪啪作響。她赤腳從積水裡踩過,水花濺上她光裸的小腿肚。巷子中段有盞路燈壞了,光線忽明忽滅,把他們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像兩頭在雨夜裡潛行的獸。
「他追上來了。」雅雯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混著機車引擎熄火的悶響。她不敢回頭,只把世傑的手握得更緊。他的手心很燙,指節粗硬,反扣住她時像在傳遞某種信號:別停,也別放手。
俊豪的人聲從巷口壓進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只聽得清幾個字:「……抓回去……別弄傷人……」雅雯的腳趾踢到一截裸露的水管,痛得她倒抽一口氣。世傑立刻停下,半蹲下去,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起,往前快走。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鼻尖擦過他溼透的襯衫,聞到那股被雨水稀釋過的菸草味。
世傑低喘著,胸膛起伏得厲害,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他在巷底拐進一棟老舊公寓的半開放式樓梯間,把雅雯放下,自己反身用背抵住鐵門。門外兩條黑影追到,隔著柵欄與他對峙。俊豪從後面走上來,手裡多了一截短短的黑色物事,像收折起來的甩棍,沒有打開,只將它點在鐵門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把隨身碟給我,你帶她走。我不動她。」俊豪的聲音從門縫外飄進來,帶著雨夜的涼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他偏了偏頭,望向世傑身後的雅雯,目光在她濕透的胸前停了一瞬,笑得極輕:「還是你要讓她這樣子陪你在這裡待到天亮?她可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