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貼近門板,側耳傾聽外頭走廊的動靜。那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節在玻璃窗上颳了一下,又停住。他回頭看雅雯一眼,見她縮在桌後,兩手環住自己,便朝她搖了搖手,示意她別出聲。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西側去,步伐節奏不規律,像有人刻意放輕,卻藏不住鞋跟刮過地磚的細響。世傑將門拉開一條極窄的縫,外頭感應燈亮著,一個人影正好走過轉角,消失在消防通道的方向。
他退回辦公室內,將門重新扣上,低聲說:「是樓層保全,姓陳的。這個時間不該到頂樓巡,他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
雅雯從桌後站起來,手指還抓著外套前襟。她走到離門遠一點的角落,壓著嗓子問:「你怎麼確定?」
「他平常巡頂樓的時間是整點。」世傑掏出手機,螢幕亮光映在他臉上,他滑開監視畫面,切到頂樓走廊那支鏡頭,「現在十二點四十三分,他上來,又不走主廊,直接繞西側消防梯。這條動線,是有人叫他來的。」
雅雯看著他手中那方螢幕,畫面裡空蕩蕩的走廊像一塊發亮的灰布。她忽然覺得冷,即使辦公室裡還留著白天的餘溫,那股冷還是從腰後爬上來。
「有人知道你在這裡?」
世傑收起手機,走到桌邊把筆電的電源線一扯,螢幕暗下去。四周只剩門縫底下滲進來的一線微光。
「俊豪今天下午動過法務部,自然會派人盯我的車。我帶妳進來,對方不一定看到,但這棟樓的夜班保全不該在四十分鐘內巡兩趟。」他往後窗方向走,手指撩開百葉窗的一片鋁葉,往下看,「停車場出口外有臺銀色車,從我們進來後就沒熄火。」
雅雯跟過去看,雨幕裡那團車尾燈像兩顆不眨眼的紅點,停在路邊。她深吸一口氣,喉嚨裡像吞了塊冰。這裡是十五樓,往下看的街道顯得不真實,那些熟悉的招牌在雨裡暈開,像要被沖走。
「你帶我來,是把我往他佈的網裡送?」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氣音裡帶著刺。
世傑轉過頭,目光在她臉上兜了一圈。他伸手將她往後帶,遠離窗邊,語氣沒有起伏:「我原本要拿的東西在抽屜裡,現在多了外面那臺車。他們不敢直接衝進辦公室,但想知道我是不是握了東西。妳待在我身邊,比待在妳家門口更安全。」
雅雯甩開他的手,往辦公桌邊退。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髮絲半乾半濕地黏在頸側。她想反駁,想說這一切明明是眼前這個男人一步步設計來的,可是喉嚨發緊,只擠出一句:「我沒有要你保護。」
世傑走到她面前,沒有碰她,只將兩手撐在她身旁的桌緣,把她困在他身前那方窄小的空間。他俯下身,鼻尖幾乎擦過她耳際,聲音像砂紙磨過粗木:「那妳現在推開我,走出去,對外面那些人說妳手上什麼都沒有。看他們放不放過妳。」
雅雯一動不動,背脊抵著桌緣,後腰被實木壓出一道淺痕。他靠得太近,近得她可以感覺到他西裝底下胸膛的熱度烘過來,混著那股若有似無的麝香與雨水氣味。
她別開臉,沒出聲。世傑低低笑了一下,像從喉間滾出來的氣音。他直起身,鬆開對她的包圍,從桌下取出一小串鑰匙,走向辦公室裡側的檔案櫃。
「這裡有一條通道,通到對面的舊資料庫。保全連夜搬走十六樓的監視主機時,把這裡的備份線也拆了。所以現在這條路,不但沒畫面,也沒人想到。」他拉開檔案櫃,裡頭露出一扇半人高的鐵門,門鎖已有些鏽。他將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鐵門應聲開了一道縫。
雅雯走過來,蹲下身看那扇門。門後一片黑,只透出一股舊紙箱受潮的黴味。世傑打開手機燈,往裡掃一圈,光束切出一條窄窄的走道,地上鋪著淺灰色塑膠地磚,盡頭隱約有另一扇門。
「走這條路,出去是隔壁大樓的地下一樓。從後面巷子繞出去,可以避開他和保全。」世傑側過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鞋跟踩穩,門檻不高。」
雅雯看他一眼,沒有握他的手,只扶著門框,側身跨進那片黑暗。她的鞋尖剛落地,就碰到地面一層薄薄的灰,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世傑跟著進來,反手將鐵門帶上,外頭最後一點光被吞掉,只剩手機光束在兩人中間打出一條窄廊。
「這條通道,你用來做過什麼?」她問,聲音在低矮的空間裡被撞出迴音。
「躲人,也躲麻煩。」世傑走在她前面,影子被光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大,「以前公司派系鬥得兇,不想被看到我從哪個門進出,就從這裡走。」
雅雯跟在後頭,走道悶得她額際滲汗。她伸手摸著牆,指尖觸到剝落的粉漆,細屑沾在指腹上。前面的世傑忽然停下,回頭將手機往後照,確認她還跟得上。
「這條路出去,巷口有家廿四小時藥局。我把車留在停車場,對方一定繼續盯車。我們走出去,叫車往中山北路反方向繞。」他低聲盤算,語速很快,像在腦中反覆推演,「天亮前把東西送到張檢手上,俊豪就沒有機會再動妳。」
雅雯沒答話,只盯著他後背。他雖走在前面,卻始終放慢腳步,西裝外套的袖口擦過她的手臂,像在黑暗中替她擋去那些看不見的阻礙。她忽然有種荒謬的錯覺,以為這條狹窄的暗道,是這個男人專門為她打開的。
通道盡頭出現一扇灰白色的鐵門,世傑把耳朵貼上去聽了片刻,才轉動門把。門外是一處地下停車場的邊角,光線昏黃,幾隻老舊的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他先踏出去,左右張望,接著把雅雯讓出來,低聲說:「靠右走,不要回頭。」
雨變小了,巷子裡積水映著招牌的紅光。世傑帶著雅雯穿過兩條街,攔了臺計程車。她一坐進後座,整個人像被抽去骨架般軟下來,靠著椅背,眼睛半闔。世傑報了一個地址,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他們一眼,踩下油門。
車窗外的街景流動起來。世傑側過身,將西裝外套脫下,覆在她胸前。那件外套還帶著他體溫,像一層薄薄的盔甲,壓得她呼吸卻輕了幾分。雅雯想推開,手卻沒動。
「到了張檢那裡,妳不要開口。東西我放,話我講。」他看著前方,嗓音被車內暖氣烘得有些啞,「妳只要坐在旁邊,讓他知道妳是當事人就好。」
雅雯轉臉看他,霧氣把她睫毛打得微濕。她張了張口,像要說什麼,最終只把外套拉高,蓋住半張臉。
計程車在中山北路上往北疾行,路燈的光一段段掠過他們的臉。世傑沒再出聲,只將手擱在兩人中間的皮椅邊,指節離她膝蓋不過半寸。雅雯沒有躲開,也沒有靠近。車裡只剩下雨刷劃過玻璃的節奏,像某種催促著天亮前要了結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