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踏出玄關,赤著的腳底一觸到冰涼的磁磚,整個人就縮了一下。世傑的外套從她肩上滑下一角,他眼明手快替她拉回,指尖在她肩頭按了按,沒多說話。走廊的感應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把她那雙沒穿鞋的腳照得蒼白。
「我沒穿鞋。」她站在原地,聲音澀澀的。
世傑低頭看了一眼,隨即蹲下身,把自己的皮鞋脫下來,推到她腳邊。那雙鞋大得驚人,像兩條小船,可她只退了一步,不肯踩進去。
「你穿了,你自己走。」她揚起下巴,目光直直地瞪著他。
他站起來,沒逼她,只把皮鞋往她腳前一推,自己就赤著腳跨出大門。外頭的雨斜打進來,他的白襯衫很快在肩頭暈開一片水痕。雅雯瞪著他踩在雨地裡的腳,足足五秒,才咬牙把腳塞進那雙皮鞋裡。鞋裡帶著他腳掌的餘溫,讓她腳趾不自覺地蜷起。
世傑走到電梯前按了鍵,回頭看她。她拖著過大的鞋,走路有些踉蹌,像個被困在大人衣物裡的小孩。他沒笑,只伸出一隻手,攤在她面前。
「扶著。」
雅雯不理他,扶住牆面一步步走過去。電梯門開了,裡頭的光白得刺眼。她先進去,世傑隨後按下一樓,門關上,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他們兩個。她的呼吸聲在電梯裡聽得一清二楚,又急又淺。
「你要帶我去見誰?」她打破沉默,視線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徵信社的人。」世傑說得直接,「老周。他手上有一份原始簽呈的掃描檔,能證明那行字是後補的。他在中山北路的咖啡館等我。」
雅雯猛地回頭看他,眼裡全是防備:「你早就安排好了?」
世傑沒有否認。他伸手按住電梯門框,身體微微前傾,把她的身影圈進自己的陰影裡。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電梯上的鏡頭收進去。
「從妳今天下午在法務部出來,我就知道不對。那紙袋裡裝了那些東西,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有人趁妳開會,把偽造的簽名文件混進去。我的人晚了一步,沒攔住。」
電梯叮地一聲到了一樓。雅雯搶先跨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她不敢回頭,只快步往大門走。大樓外的雨聲大得嚇人,整片車道積了淺淺一層水,霓虹燈和路燈的光落在水裡,像打翻的顏料。
世傑的車停在騎樓外緣,黑色轎車在雨裡泛著冷光。他按下遙控,車頭燈閃了兩下。他繞到副駕駛座替她開門,自己才坐進駕駛座。車內瀰漫著一股皮革與冷氣混雜的味道,她把世傑的外套裹得更緊,手指在袖口裡微微發抖。
世傑發動車子,暖氣口朝她吹來,卻吹不散她臉上的蒼白。他從後座拿過一個紙袋,扔到她腿上。
「這裡頭有雙便鞋,新的。等事情談完,穿上再走。」
她打開紙袋,裡面是一雙簡單的白色平底便鞋,尺碼剛好。雅雯沒作聲,把袋子重新摺好放在腳邊,視線轉向車窗。雨刷規律地左右掃動,街景一片模糊,只有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在燈下忽明忽暗。
「你這麼費心,圖的是什麼?」她忽然開口,語氣仍是冷的。
世傑將車切進主幹道,雨勢大得前頭車燈都暈成一片。他沉默了一陣,才說:「妳被推出去頂罪,我不會讓。就這麼簡單。」
「你跟她……跟俊豪那些人,本來就是一夥的。」雅雯轉過頭看他,眼裡燒著壓抑的火,「現在又演這一齣,你以為我會信?」
世傑沒接話,只在停紅燈時轉頭與她對視。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再落回她裹著他外套的肩頭上。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終於落到自己手裡的東西,卻又混著某種說不出的怒意。
「妳可以不信。但今晚以後,妳會知道誰才是在救妳。」他鬆開煞車,車子重新沒入雨幕。
車廂裡只剩雨聲和空調低頻的嗡鳴。雅雯把臉別向窗邊,掌心貼著冰涼的玻璃。袖口滑落一截,露出她手腕上被桌沿壓出的淡紅痕跡。她飛快地把手藏回外套裡,不讓世傑看見。
車子拐進中山北路,騎樓下稀疏幾個人影。世傑把車停在路邊,對面的咖啡館招牌在雨裡暈成一片暖黃。他解開安全帶,側身靠近她,低聲說:「記住,進去以後別先開口。老周只認我,其他人他不會多給一個字。」
雅雯瞪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眼睛在車內燈下像兩口深井。她點頭,聲音乾澀:「別靠我這麼近。」
世傑退開,推門下車。他繞過來替她開門,手按在車頂防她撞到。雨斜打在他半邊身上,白襯衫很快貼緊肩胛。雅雯穿上那雙便鞋,跨出車外,鞋跟踩進積水裡,但她沒低頭,只把世傑的外套拉攏在胸前。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馬路,雨點砸在她頭頂和肩上,像有人不斷用指尖戳著她。咖啡館的玻璃門被世傑推開,裡頭的暖氣和咖啡香撲面而來。角落卡座裡,一個灰髮男人正在攪一杯黑咖啡,見他們進來,只微微頷首。
世傑領著她走過去,在老周對面坐下。雅雯坐在他外側,一雙濕漉漉的鞋併攏著,裙擺吸了水,顏色深了好幾層。老周打量她一眼,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個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推向世傑。
「簽呈的原始掃描檔,備份在裡面。那行字的壓痕比對表,也夾在後頭。」老周的聲音低而混濁,像喉嚨裡卡著痰,「俊豪那小子今天下午去過法務部,帶著一個姓紀的助理。監視器被他叫人調走,但二樓女廁外那支,他們漏了。」
雅雯身子一僵,抬眼看老周,又飛快地別開。世傑不動聲色,將信封揣進西裝內袋,只對老周說:「明天一早,我帶她去找張檢。你今晚留在市區,別回辦公室。」
老周點頭,從口袋摸出一把車鑰匙,放在桌角。「倉庫後門留了車。你們先走,這裡我來收。」
世傑起身,拍了拍老周肩頭。雅雯跟著站起來,膝蓋在桌下撞了一下,輕呼一聲。世傑回頭看她,很快伸手扶住她的肘彎,力道極輕,卻沒立刻放開。
「慢點走,外頭滑。」他低聲說,帶著她往門外去。
玻璃門在身後闔上,雨聲重新灌滿耳朵。世傑鬆開她,兩人站在騎樓下。對面的街燈閃了兩下,整條路像泡在水裡。雅雯仰頭看他,臉被雨水和燈光照得發亮。
「如果那個人真的敢動我,你今晚帶我去見張檢之前,自己會不會也有事?」
世傑低頭看她,嘴角勾了一下,眼裡卻沒有笑。他伸手抹掉她額上沾的一滴雨,指腹在她眉骨上停了半秒,才說:「他動妳,就是跟我宣戰。宣戰的人,我會讓他知道賠率。」
他重新攏緊她肩上的外套,把她往車邊帶。雨勢不減,他的背影在雅雯眼前被車燈拉成一道巨大的黑影,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