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轉動的聲響極輕,像貓爪撓過木頭。雅雯瞪著那道門縫,外頭的感應燈把門框照出一圈白邊,影子一晃,門把又靜了。
她往後退,背脊撞上鞋櫃,櫃上的鑰匙盤震得嗡嗡響。她伸手按住,掌心全是汗。門外的人沒走,那團影子仍貼在門前,像在等她出聲,又像在確認屋裡有沒有人。
「雅雯。」
隔著門板,世傑的聲音低低地透進來,帶著雨夜裡潮濕的沉。她的腳像被釘在磁磚上,連呼吸都卡在胸口。他叫的不是「林經理」,不是「雅雯小姐」,就只是她的名字,像早就叫慣了似的。
「開門。」
他在門外等了一會,又補一句:「我知道妳在門邊。」
雅雯咬住下唇,目光掃向鞋櫃上的鑰匙盤。她伸出一隻手,指尖探向那串鑰匙,卻在半途停住。鏈條還掛著,門鎖好好的,只要她不動,他進不來。可她知道,他若真想進來,那條薄薄的鐵鍊不過是幾秒的事。
「我沒鎖門。」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她頓了一下,又說:「你答應過的,我鎖了門,你就不再拿俊豪的事煩我。我鎖了。」
門外靜了一瞬,接著是一聲極淡的冷笑,像從齒縫裡漏出來。「妳掛了鏈條,不算鎖。況且,我要講的,不是俊豪的事。」
雅雯的手指僵在鑰匙盤上。雨又大了些,打在雨遮上,把走廊的靜默敲碎。她看著門縫下那道黑影,腦中閃過白天他在列印室說的那句「今晚九點我會去妳家」,閃過會議室裡他支著下顎看她的眼神。她忽然明白,這人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放過她。
「世傑,你到底想怎樣?」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鄰居聽見。
「讓我進去,我把幾件事跟妳說清楚。妳也可以站在門外,我們隔著門說。不過,」他停了一下,影子往門板貼近,「妳確定要讓整條走廊的人都聽見?」
雅雯闔了闔眼。她聽見隔壁住戶的門輕輕動了一下,不一會又沒聲了。她知道不能讓他在這裡站下去,這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人逼到沒有退路。她深吸一口氣,像把全身的力氣都吸進肺裡,然後走上前,手指扣上鏈條。
她沒看他,只把鏈條慢慢拉開。金屬滑過門框,發出細細的聲響。她將門拉開一道只容半身的縫,外頭的感應燈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赤裸的腳背上。
她後退兩步,讓他進屋。
世傑踏進玄關,西裝肩頭沾著一層水珠,皮鞋在磁磚上踩出兩個濕印。他反手把門帶上,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回她身上。她赤著腳,淺灰長裙垂到腳踝,薄外套裹著上半身,領口拉到鎖骨下。他看了她好一會,像在確認她到底嚇成什麼樣子。
「你只有五分鐘。」雅雯往後退,背靠著餐桌邊緣,指尖掐進桌沿。
世傑沒理她,逕自走到客廳中央,把西裝外套脫下來,往椅背上一掛。裡頭的白襯衫因為雨氣而貼著胸膛,隱隱透出肌肉的起伏。他轉過頭,眼底那抹暗色在燈下顯得分明。
「十六樓的安全梯,今天有人約妳見面。」他開了口,每個字都像從喉結裡碾出來的,「妳沒去。所以那個人在會議室外面繞了一圈,又走了。妳知道他為什麼不敢進會議室嗎?」
雅雯沒接話,只把下巴微微抬起。
「因為我的人就在走廊外面。」世傑走近一步,鞋跟敲在磁磚上,像某種倒數,「他不是衝著妳來,是衝著公司。俊豪報的案,只是他拿來當藉口。真正把消息放出去的人,已經在法務部那邊留了東西。」
他停下,離她只剩一步。雅雯聞到他身上混著雨水的菸味,比白天更濃,像從他皮膚底層透出來的。
「妳以為辭呈不遞就沒事了?」他低頭看她,聲音壓得極低,「那袋牛皮紙夾在妳腋下帶回家,裡面裝的,比辭呈危險多了。」
雅雯心頭一抽,視線猛地移向餐桌上的牛皮紙袋。她確實帶了回來,卻一直沒打開。那是下午法務部助理塞給她的,說是要補簽的幾份資料。她忙著應付會議,完全沒細看裡面的東西。
世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彎了一下,伸手將那紙袋拿起來。她下意識去搶,指尖碰到他的袖口,被他一手扣住手腕。他的拇指壓在她腕骨內側,像在量她的脈搏。
「先別急。」他拉過她的手,低頭看她,眼底沒有半點輕佻,反而沉得嚇人,「看完裡面的東西,妳再決定要不要轟我出去。」
他鬆開她,將紙袋倒扣在餐桌上。幾份文件滑出來,最上面那張的頁首印著「機密等級:限閱」。雅雯的視線落在右下角,她的簽名欄位旁,多了一行她從沒寫過的字。
「本人同意配合法務部調查期間,不得離境、不得變更住居所。」
她整個人像被人從頭澆下一桶冰水,手指尖涼得發麻。她抬頭看他,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什麼時候……這不是我簽的。」
世傑不說話,只把那份文件移到燈下,指著簽名旁那行字的下方。那裡有個極淡的印痕,像有人用另一張紙墊著臨摹出來的。他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妳以為辭職,就逃得開?有人要妳留下來當替罪羊。我不讓。」
雅雯身子一晃,後腰撞上桌沿。她扶住桌角,指節泛白。世傑見她站不穩,伸手想扶,卻在半空停住。他收回手,退開半步,像在維持某種微妙的界限。
「那你去跟法務部說,那行字不是我寫的。」雅雯的聲音抖得厲害,可眼神還硬撐著,「手寫筆跡可以鑑定,不是嗎?」
「如果筆跡鑑定有用,那人就不會用這種方法。」世傑瞥了眼那份文件,低聲道,「法務部下午把十六樓監視器調走,不是偶然。明天一早,他們會找妳問話。除非……」
他停住,目光掠過她緊繃的肩頸,落到她光裸的腳踝上。雨聲在窗外沙沙地響,像有誰在拼命掃著什麼。
「除非什麼?」雅雯逼問。
世傑將那份文件收攏,放回紙袋,折得整整齊齊。他轉過身,面向她,高壯的身子幾乎擋住半個客廳的光。
「妳今晚跟我走。我帶妳去見一個人,他能證明那行字是偽造的。明天法務部找妳之前,所有東西都會歸位。可我有條件。」
雅雯冷笑一聲,抱緊雙臂:「你的條件,從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世傑沒否認。他走近她,像一堵淋過雨的牆,慢慢壓下來。他伸出一手,拇指擦過她耳邊散落的髮,動作極輕,像把什麼黏在她臉側的灰塵拂掉。
「今晚,別再把我關在外面。」他低聲說,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滑到頸側,停在她搏動最急的那處,「跟我走,或者留下來,明天等他們上門。選一個。」
雅雯仰起臉,雨夜的冷光從窗縫竄進來,在他側臉上鑿出深峻的陰影。她胸口起伏得厲害,外套領口隨著呼吸一鬆一緊。她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也知道這男人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被拖進他安排好的路裡。
「我跟你走。」她終於開口,聲音像折斷的樹枝,「但今晚,你別碰我。一下都不行。」
世傑低低笑了一下,從她頸側收回手,退開一步,比出一個「請」的手勢。他的眼睛在燈下亮得嚇人,像獵物終於肯朝陷阱走來時,獵人眼底那層壓抑已久的亢奮。
「我送妳。」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抖了抖,往她肩頭一披。外套裹住她,帶著他的體溫與菸味。雅雯沒有推開,只把手指縮進袖子裡,跟在後頭。他拉開大門,外頭的雨斜斜打進來,走廊的燈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又長又黑。
他回頭看她一眼,伸手按住她肩上那件外套,低聲說:「關上它。今晚的雨,一時半刻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