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七分,公司的人幾乎走空了。雅雯從位子上站起來時,膝蓋因為坐了一整個下午而微微發僵。她把那份牛皮紙袋夾在腋下,另一手抓起提包,經過玻璃隔間時,她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暗下的螢幕上,黑色外套包得密不透風,像一層剝不掉的皮。
她走進電梯,按下一樓,樓層數字慢慢跳動。那股菸草與古龍水的氣味還黏在她的鼻腔裡,洗不掉。電梯門開,她踏進大廳,櫃檯後方的保全對她點了個頭,她回以一個極輕的頷首,鞋跟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既短又急的聲響。
出了大樓,天空壓著一層灰藍,悶熱的空氣裡有種快下雨前的潮腥。她在路邊攔了計程車,說了住址。車內冷氣很強,吹得她濕黏的後頸一陣發寒。她靠向椅背,閉上眼,腦中又浮起他在飲水機旁那句話,字字都像冷鐵釘,一顆顆往她胸口按。
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雅雯付了車資,快步穿過公寓前那段榕樹遮頂的巷子。路燈壞了一盞,只有鐵門邊的感應燈在她走近時突然亮起,蒼白的光把她整個人照得發虛。她拿出鑰匙開門,手指不太聽使喚,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特別刺耳。
進了屋,她反手把門鎖上,又加掛了鏈條。鏈條冰涼的觸感貼上指腹,她才稍微喘過一口氣。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磁磚上,把牛皮紙袋往餐桌一放,人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開燈。窗外車流的光束偶爾掃過天花板,像一尾尾銀白的魚遊過水面。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沒有陌生的車,巷口那支路燈下只有一隻灰貓慢悠悠地走過。她放下窗簾,退後一步,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客廳大亮。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住,嗡嗡的電流聲像極了她腦子裡那條繃緊的弦。
她走進浴室,脫掉外套,黑西裝從肩頭滑下來,露出裡面的襯衫。鏡子裡的人眼下一片淡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她解開襯衫釦子,指尖碰到領口時,聞到自己身上也沾了那股菸味,混著汗,像從皮膚底層滲出來。她把襯衫脫下扔進洗衣籃,胸罩的肩帶在鎖骨上壓出淺淺的紅印。她伸手到背後解開釦子,兩團豐滿沉甸甸地鬆脫,乳肉上滿是緊繃一天的潮紅與細汗。
她沒急著穿衣服,只開了水龍頭,用濕毛巾擦過頸側、鎖骨、胸口。冷毛巾擦過乳尖時,她整個人縮了一下,乳頭在涼意裡硬起來。她擰乾毛巾掛回架上,從衣櫃取了件淺灰色的棉質長裙換上,裙子鬆鬆地垂到腳踝,把她的身形裹得柔軟。她又加了一件薄外套,拉鍊拉到鎖骨下,才走出浴室。
將近八點半時,她給自己煮了碗麵。水滾得冒泡,她下了一把麵條,又打了個蛋進去。她端著碗坐在餐桌前,筷子攪著麵條,卻一口都吃不下去。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則陌生訊息,又滑開,刪了。螢幕冷白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看見自己咬著下唇的倒影。
九點到了。牆上的時鐘喀的一聲,像有人用指節敲在木板上。雅雯整個人一凜,目光倏地射向門板。門上鏈條還掛著,門鎖好好的,沒有聲響。她屏住呼吸,聽了一分鐘。只有樓上老太太拖著椅子的聲音,和窗外開始落下的雨點。
雨勢一下子就密了,打在鐵皮雨遮上,像成千上萬根針在敲。她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空盪盪,感應燈亮著,白色的光暈在貓眼裡變成一團模糊的月。她退開,背抵著牆,慢慢滑坐下來,曲起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沒有鎖門,她早知道的。她記得很清楚,剛才回家時,她只掛上了鏈條,沒有把門反鎖。那鏈條只防得了幾秒,防不了他。
十點半,雨勢轉小。她還是坐在牆邊,腳尖冰涼。忽然,手機震了一下。她渾身的血像被那聲響抽了一下,急忙抓起來看。是公司群組的例行通知,沒什麼。她鬆了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吐完,大門外的感應燈忽然亮了。
她抬頭,貓眼裡一片白。有人站在門外。
雅雯的心跳猛地撞上喉嚨,她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發軟。門外的人沒有敲門,也沒有按鈴,只是站著。那道影子從門縫底下的細光裡透進來,長長的,把玄關切出一道黑。她張了張嘴,想開口問,聲音卻黏在喉嚨底部,擠不出半個字。
門鎖發出極輕的一響,像有人把手指搭上了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