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在碎紙機前站了許久,直到碎紙的嗡鳴停下來,她才像回過神似的把電源按掉。她低頭看自己按在機蓋上的手指,指尖發白,掌心全是涼的。午後的日光從百葉窗縫斜斜切進室內,把空中飛舞的細塵照得發亮。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今晚九點」,胸口便又悶又緊,像被人隔著襯衫按住了心臟。
她回到桌前,把剩下的合約一份份收進牛皮紙袋。做這些事時,她逼自己把每個步驟想清楚:紙邊要齊、封口要折、釘書針要在右上角斜四十五度。可手很抖,有一頁紙邊割進她虎口,細細的血痕滲出來,她只皺了下眉,抽了張面紙按住,沒去管。
門外走廊有腳步聲經過,她背脊一僵,側耳聽,那腳步沒停,朝電梯那頭去了。她緊繃的肩頭這才慢慢鬆下。雅雯抱起紙袋,用腳把椅子勾回桌下,又繞到窗邊往下看。車道空著,只剩保全在遠處巡邏。她把百葉窗拉實,鋁葉合攏的脆響在室內盪了一下,像把外頭的世界隔開了。
她搭電梯回辦公室,一進去就看見桌上有張粉色的電話留言便箋,壓在筆筒下。她抽出來看,是法務部說調查小組會議確定改到下午兩點,地點在十六樓第一會議室。便箋末端有她助理補的一行小字:「副總交代,請您穿正式套裝出席,他說不希望您再『衣著不合規定』。」雅雯把便箋捏在掌心,指甲幾乎戳進紙面。
她拉開抽屜,裡面有一件備用的黑色西裝外套。她取出來抖開,披上肩頭,又從最下層抽出一雙新的絲襪。她望向玻璃隔間外,幾個業務正低頭走動,沒人往她這兒看。她抿緊唇,把窄裙右後方那道裂口往內折了折,想藏進裙褶裡,可一坐下又會繃開。她只能先站著,把外套下襬拉低,讓那片陰影遮住裂口。
時間走得極慢。她處理了幾封郵件,回了兩通電話,語氣都很平,像平常那個俐落冷淡的雅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螢幕反光裡她的眼睛一直往右下角的時鐘瞟。一點三十二分,她起身去茶水間倒水,經過男廁外時,聞到一股極淡的菸味,混在冷氣裡。她腳步沒停,只把水杯握得更緊。
回到座位,她見手機亮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的訊息:「會議前到十六樓安全梯外,我有話說。」沒有署名。雅雯盯著那行字,瞳仁縮了縮。她第一反應是刪掉,可拇指停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沒按。俊豪被保出來了?還是世傑又從哪兒弄到她的號碼?她翻開通訊錄,把號碼拿去群組搜尋,沒結果。她深吸口氣,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面。
一點四十八分,她留了張「去開會」的紙條給助理,拎起紙袋往電梯走。經過轉角時,她鬼使神差地往十六樓的安全梯那方向望了一眼。消防門虛掩著,門縫後的空間暗沉,像張開的嘴。她腳步放慢,又加快,最終還是直直走向電梯,沒應那個約。
十六樓會議室外的廊道鋪著深灰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聲響。她到得早,門還鎖著,只有清潔阿姨在走廊盡頭換垃圾袋。雅雯倚在窗邊等,風從中央空調口湧下來,吹得她後頸髮絲輕飄。她把外套攏緊,遮住襯衫下那兩團豐滿撐起的弧度。她清楚那便箋是誰交代寫的,更清楚那行小字是在暗示:他知道她衣著會不合規定,連原因都知道。
兩點整,法務部的人陸續到了,個個西裝革履,神色疲憊。雅雯跟在後頭進會議室,找了個靠門的位子坐下。她低著頭翻資料,耳裡卻一直留著走廊那頭的動靜。兩點七分,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法務長與另一個稽核官。兩點十分,世傑才出現。
他換了件純黑襯衫,沒有外套,袖口捲到小臂。他一進門,會議室裡的聲調便低了半階。他沒看雅雯,逕自走到長桌另一端,拉開椅子坐下,向法務長點了個頭。雅雯從眼尾看見他的側臉,線條比上午更硬,像在外頭曬過一陣太陽,膚色深了一點,下顎有極淡的鬍青。
會議開始,稽核官輪流提問,語氣客氣,問題卻刀刀見骨。世傑全程上半身微微前傾,十指交扣擱在桌面,偶爾轉頭低聲跟法務長說幾句。雅雯知道他在看自己,她不必抬眼,光憑後背那層細細的麻意就曉得他的視線停在哪裡。她答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流程問題,聲音很穩,像背過稿似的。
中場休息,法務長先離席。雅雯起身去門邊倒水,紙杯剛拿起來,世傑不知何時已站在她左後方,離得極近。她聞到他身上那股菸草與古龍水的氣味,比上午更濃,像在外面抽了半包才進來。他沒碰她,只伸手越過她肩頭,替她按了飲水機的冷水鍵。水柱嘩嘩注入紙杯,他低聲開口,只有她聽得見:「沒去安全梯,聰明。」
雅雯握緊紙杯,水滿到杯緣才驚覺,猛地鬆手。世傑替她扶住杯身,指腹在她手背上短促地一觸,溫熱而粗礪。他低頭看她,眼底沒半點笑:「十六樓的監視器,剛被法務部調走了。今晚我去妳家,把該講的話一次講清楚。」
他鬆手,水杯回到她掌中。雅雯的指尖被冰水一激,彷彿握著塊寒鐵。她想回嘴,可喉嚨像被那幾個字卡住。世傑已踱回座位,跟進來的稽核官低聲笑談,像方才什麼也沒發生。
雅雯捧著那杯水走回位子,水面晃得厲害,幾滴濺在她手背上,沿著腕骨往下流。她抽了張紙巾擦乾,動作很慢。會議再開始時,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安全梯外那則沒署名的訊息,和他說「該講的話」時,眼底那層壓了許久的、像要把什麼連根拔起的暗色。
她望向長桌對面的世傑,他正支著下顎,翻過一頁文件,神態淡淡,像外頭午後的蟬鳴那般篤定。雅雯忽然覺得,這間會議室像一隻緩慢收緊的紙箱,四面都朝他彎下來,只剩她頭頂那盞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