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在安全門邊站了一會,忽然抬手把捻皺的紙條塞回西裝內袋,長腿一跨,往上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這棟樓的沉默。皮鞋聲貼著牆面折返,混進空調送風的悶響。十一樓廊道空無一人,列印室的百葉窗半垂,隔著幾道鋁葉,能瞥見裡頭那道深色背影。
雅雯正把印好的合約在桌上垛齊。她動作俐落,指縫夾著一枝紅筆,逐頁在頁碼旁做記。機器的餘溫烘得她後頸浮起薄汗,幾縷長髮黏在頸側,像墨線畫在泛粉的皮膚上。她沒回頭,只從眼角餘光裡看到門縫外的光影被一道寬影截斷。
她放下筆,把手按在紙堆上。「你現在連列印室都要管?」
世傑沒進來,肩膀倚在門框旁,西裝外套微微敞開,露出一截深灰背心貼住胸膛。他盯著她按在紙上的手指,那截手腕細白,袖口釦得整整齊齊。隔了幾秒,他開口,嗓子比方才低,像含著什麼沒嚥下去:「今天晚上,我去妳家。」
雅雯轉過身來,後腰抵著印表機邊緣。她抱起雙臂,胸口的重量被這麼一託,更顯出襯衫前襟緊繃的弧線。她冷笑:「憑什麼?」
「就憑我一句話,能讓調查小組改時間,也能讓妳明天不用再穿這身套裝來公司。」世傑踏進列印室一步,反手把門帶上,門鎖喀地一聲落進槽裡。光線驟然暗了一層,只剩頭頂日光燈慘白地照著。他站定,離她不過一臂遠,眼裡沒了方才在樓梯間那種遊刃有餘,倒像在盤算一道非說不可的話。
雅雯沒動,語氣更硬:「你這是威脅,還是請求?」
世傑低低笑了一下,眼角卻沒笑。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受潮的紙,當著她的面,慢慢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碎紙從他指間飄到地面,像幾片死白的蛾。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把兩手撐在列印機兩側,將她整個人困在機臺與他胸口之間。菸草與古龍水混成的氣味壓下來,濃得她喉頭一緊。
「都不是。」世傑的目光從她額頭滑到鼻尖,再落到她抿緊的唇。「我想跟妳談一件事,不在公司,不在會議室。今晚,我去妳家。妳若不想我進門,我就在門口說。說多久,看妳。」
雅雯死死盯著他,瞳仁被燈光照得發亮。她本以為他又要拿合約、監視畫面、俊豪那些把柄來逼她。可他那句「都不是」落得太輕,輕得像把什麼沉東西放上桌面,不壓人,反而更讓人喘不過氣。她喉間發乾,聲音卻很穩:「你發什麼神經?」
世傑沒答,只將右手從機臺邊緣抬起,伸到她面前。他掌心朝上,像在等她交出什麼。雅雯順著他手腕看到那幾道青筋,又回到他眼底。他開口,字字咬得清楚:「今晚九點,妳若沒鎖門,我就當妳願意坐下來聽。鎖了,我就走。往後不拿俊豪的事煩妳。」
雅雯愣了一瞬。這幾句來得太突然,和他平日一步步逼到她無路可退的作風截然不同。她甚至從他臉上找不出一點戲弄的痕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躁意壓在眉骨下,像藏了整夜沒睡好的陰影。
她放下手臂,指尖在身側微微蜷起。列印機忽然喀噠一聲吐出最後一頁紙,她下意識轉頭去接。世傑趁這一秒側開身,往後退開半步,像讓出一條路。光線重新落在她後背,把窄裙下那截緊實的小腿照得瑩白。
他沒逼她回話,只伸手轉開門把,側身站到門外。背對著她,他忽然補了一句,嗓音比方才鬆了幾分:「還有,妳那條窄裙,右後方的縫線有點開了。下次別在死巷裡扯破衣服跑,難看。」
雅雯低頭往後一摸,指腹果然碰到一道細細的裂口,從裙襬往上竄了兩吋。她臉上閃過一抹紅,不知是氣是窘,嘴張了張,終究沒罵出聲。世傑已經邁步往走廊那頭走,寬肩把頂燈的光切成兩半,皮鞋聲一下一下敲在磨石子地上,像在數著她心裡狂跳的拍子。
雅雯走到門邊,扶住門把,衝著他背影低喊:「世傑,我還沒答應你。」
他沒停,也沒回頭,只揚起一隻手,在半空搖了搖,指尖夾著那張撕剩的一角白紙。那動作隨意得近乎篤定,像她答不答應都已經不在選項裡。
雅雯退回列印室,背靠門板,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劇烈。她把手按在領口,隔著薄薄一層襯衫,感受到心臟像要從肋骨間撞出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發慌,明明更難堪的事都熬過去了,可他今晚要來她家這一句,像往她築好的城牆裡塞進一枚釘子,不痛,卻裂出整片細紋。
她走向窗口,把百葉窗拉起半格。樓下車道上,世傑的黑色轎車正緩慢滑出停車格。她隔著反光玻璃看那車尾燈在午後日光裡亮成兩點紅,直到它轉出大門,消失在車流中。回身時,她瞥見桌上那疊合約最上面一頁,被誰用紅筆圈起一欄──是她的姓名欄位,圈得工整,像一道深紅的印。
雅雯把紙抽出來,揉成一團,丟進碎紙機。機器碾碎紙張的聲響填滿整間列印室,銳利而短促。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一天從剛才那扇門關上的那一刻起,已經往她沒法預料的方向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