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沒有往後退。走廊那頭,清晨的薄光從落地窗斜切進來,把世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重,鋪在她腳前的地板上。她挺著背,頸側那幾道昨晚留下的痕跡被外套領口遮去大半,只有鎖骨上方浮著淡淡一線紅。
世傑走到她面前兩步停住。熱咖啡的香氣混著他身上清淡的古龍水,在安靜的頂樓裡格外分明。他垂眼看她,目光從她眼下那圈青黑掃到緊扣在包帶上的指節,再慢慢回到她臉上。
「要遞辭呈?」他問,語氣像在聊一件早已知曉的事。
雅雯的下巴繃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讓開。」
世傑沒動,反而舉杯啜了一小口咖啡。他的喉結滾了滾,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人事主管九點才進公司,妳現在上去,只會坐在會客室等。不如先跟我談。」
「跟你的合約到此為止。」雅雯抬眸看他,眼裡有血絲,卻冷得像結了霜。「讓開,世傑。我辭職以後,你手上那些東西,想發就發。」
世傑的眉峰動了一下,像被她這個反應取悅了。他把咖啡杯擱在旁邊的窗臺上,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薄薄的,對著她搖了兩下。
「妳的辭呈,今早八點會從系統寄出。可惜寄件備份這東西,動點手腳就能攔下來。」他往前一步,鞋尖幾乎碰到她的鞋尖,嗓音壓得低而平:「雅雯,妳需要跟我談,不是因為我攔了妳的信,而是因為俊豪昨晚去警局做了備案,說妳竊取商業機密。今天十點,調查小組就會找上妳。」
雅雯的瞳孔驟縮。她嘴唇張了張,聲音啞了一瞬,隨即穩住:「我沒有竊取任何東西,他那份合約的修改紀錄還在公司主機裡。」
「是嗎?」世傑微微俯身,把信封遞到她面前,指尖擦過她手背。「妳自己看。這是他連夜整理出來的資料,夠不夠讓妳今天進不了這個大門。」
她接過信封,指腹捏到裡頭幾張紙的厚度。抽出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目全是她簽約前後經手的檔案編號,和幾則從她私人信箱截取的郵件摘要。那些郵件她認得,是上個月跟俊豪往來合約細節時談及的內容,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張合約只是個陷阱。
「這全是偽造的。」她聲音發顫,手指卻穩穩把紙折回去,塞回信封。「就算拿去查,也查得到原始檔。」
「怕的是查的人不想看原始檔。」世傑直起身,手插回褲袋,神色在晨光裡顯出一種疲憊的篤定。「俊豪要的是妳聽話。我跟他不同。我要的是妳留下,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雅雯把信封塞回他手裡,掌心相觸的瞬間,她沒有閃開。「你跟他沒有不同。」她仰起臉,嘴角牽出一個極淡的冷笑。「一個用會議室,一個用隨身碟。說到底,都只是想把我困在原地。」
世傑的臉色沉了沉。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目光在她倔強揚起的下巴和微微發紅的眼眶之間來回。片刻,他低聲說:「如果我真的把妳困在原地,昨晚就不會讓妳走。」
這句話讓雅雯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她別開臉,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人事室門,晨光把門牌照得發亮。她知道門後空無一人,知道這層樓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也知道自己若再不走,某些好不容易撐住的東西就會在這個男人面前碎開。
「你到底想怎樣,世傑?」她問,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世傑往窗邊讓了一步,把通往人事室的走廊讓出來。他背靠著窗臺,晨光從他背後打來,將他臉上的輪廓勾得格外深邃。
「我要妳留在我身邊。」他說,語氣平穩,像把這句話放在這裡已經很久。「不是用影片,不是用合約,也不是用俊豪那些骯髒手段。就只是留著。妳不情願也留著,直到妳願意為止。」
雅雯轉過頭看他,眼眶發熱,卻不讓淚掉下來。她咬著下唇內側,痛感讓她的聲音恢復了硬度:「你這樣說,跟你做的事,哪一件對得上?」
世傑走回她面前,解開自己的深藍外套,脫下來,披上她的肩。那件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落在她身上時,像一層壓下來的暖意。他沒碰她別的地方,只是把領口攏了攏,低聲說:「所以我不攔妳走。辭呈我攔了,調查我也可以替妳擋。但妳要自己選。」
雅雯站在原地,肩上的西裝外套沉得她胸口發悶。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空蕩蕩地垂在身側,像個裹住她的框。她想到昨晚女廁鏡子裡那個人,想到電梯裡不敢低頭的怕,想到回家後怎麼搓都搓不掉的觸感。再想到這個人,站在清晨的頂樓,用一件外套等著她做決定。
「俊豪的事,你幫我處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從唇間落下來。「我不辭職。合約的事,我跟你重談。但影片、徵信社,還有那些跟著我的人,全部停掉。我沒有求你,這是我開的條件。你若不接受,現在就讓開,我進去做我自己的事。」
世傑看了她一會兒,眼底那層冷意慢慢退開,浮上一點她沒見過的柔和。他點頭,伸手按了電梯鍵,電梯門應聲打開,裡面空無一人。
「進去。」他說,退了半步,影子從她腳前收回。
雅雯走向電梯,經過他身側時,肩上的外套被帶起一陣很淡的古龍水氣味。她跨進電梯,轉過身,指尖按著開門鍵,望向他仍站在原地的身影。
「你的外套。」她說。
「明天還我。」世傑沒有上前,只是把手插回褲袋,嘴角牽了一下,像把什麼放下了似的。「走吧,雅雯。今天的事,交給我。」
電梯門緩緩合上。她的視線還落在那個站在晨光裡的身影上,直到門縫收盡,將他隔在另一頭。樓層數字無聲地往下跳,雅雯靠著電梯壁,肩上那件深藍西裝的領口擦過她的下巴,帶著一點咖啡香和涼薄的空氣。她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把積了一整夜的重擔卸在身後。有些選擇早在開口前就做好,只是到了這一刻,她才肯承認,自己選擇了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