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踩在走廊地毯上,腳底每一步都像陷進棉花裡,軟得使不上力。她扶著牆走了十幾步,拐進女廁,把自己鎖進最裡面的那間。門板靠上背脊,她整個人順著隔間滑坐下來,後腰沾到的東西乾了之後結成一層繃緊的膜,拉扯著皮膚。她把臉埋進膝蓋裡,指甲掐進掌心,用力到指節發白。
不能留在這裡。這個念頭反覆撞著她的腦門,比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更清楚。她必須離開,必須回去,然後,辭職。辭呈明天一早就遞,不,今晚就打,用電子郵件,不等任何人批准。合約可以重簽,客戶可以交接,但有些東西被撕開以後就再也補不回去。她摸到外套內袋裡的手機,螢幕亮起時,映出她紅腫的眼眶和唇上咬破的傷。
螢幕上跳出一則新訊息,沒有姓名,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她跪在會議桌邊,頭髮凌亂,那對乳房從敞開的領口裡幾乎全露出來。拍得並不清楚,角度歪斜,像是從什麼地方截下來的畫面。雅雯盯著那張照片,覺得胃像被誰狠狠捏住。刪掉,她告訴自己,手指卻抖得按不準位置,試了三次才把整串訊息清空。她把頭往後靠,大口喘氣,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女廁外的走廊很靜,冷氣從天花板送下來,吹在她光裸的小腿上,激起一陣涼意。雅雯抹掉眼淚,扶著門板站直。她低頭檢查自己:外套領口拉到最緊,只露出鎖骨邊緣一小片皮膚;窄裙往上跑了點,她扯了扯,裙擺下的腿根還黏著幾道半乾的痕跡。她不敢再用衛生紙去擦,怕發出的聲響引人注意。等呼吸平復到能聽清自己的心跳,她才打開門,洗手時特別用了熱水,搓得手背通紅。
離開前,她看了鏡子一眼。鏡裡的女人眼眶濕亮,唇色被咬得深淺不一,頸側還留著幾道不明顯的指痕。她用手沾水壓了壓,沒用,反而把皮膚弄得泛紅。雅雯抓起紙巾,胡亂擦乾,推門走進長廊。
她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搭電梯下樓。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金屬門映出她裹著外套的輪廓,窄裙後方有塊深色的濕痕,看不真切。她站得筆直,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是隻要不低頭,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一樓大廳的警衛認識她,見她這副樣子走出來,明顯多看了兩眼。雅雯挺起背,朝他點了個很輕的頭,腳步沒有停。玻璃自動門開得慢,她幾乎是側著身子擠出去,夜風迎面撲來,吹得她裙擺貼在腿上,冷得她打個哆嗦。
計程車上,她向司機報了地址,聲音平平的,像在交代公事。車廂裡放著深夜的廣播,主持人壓低嗓音講著無聊的笑話。雅雯把額頭靠上車窗,看著街燈的光一道接一道掃過她的臉。她拿出手機,打開信箱,已經在腦子裡把辭呈的每一句想好。離開。辭職。越快越好。她不確定這能不能保住什麼,但至少,她不會再走進那層樓。
回到家,她反鎖大門,把所有窗戶檢查一遍,連浴室的氣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她沒有開燈,摸黑走進房間,把身上那套毀損的衣服一件件脫下,全塞進垃圾袋,打上死結。蓮蓬頭的水開到最燙,蒸氣很快填滿整間浴室。她站在水下,抓著沐浴球來回搓,搓到胸口和大腿紅了一大片,還是不覺得乾淨。水順著她的背往下流,帶走那些已經乾涸的痕跡,卻帶不走皮膚上殘留的觸感。
吹頭髮的時候她坐在床沿,手機亮了一下。世傑的名字跳出來,沒有內文,只有一句:「到了?」雅雯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後只是把螢幕朝下蓋在棉被上。她沒有回。那個人連她有沒有到家都要知道,像條看不見的線,一頭綁在她身上,另一頭握在他手裡。
天快亮時她才躺下,卻睡不著。每閉上眼,身體就像還趴在會議桌上,耳邊是皮帶釦晃動的輕響,還有那個人貼在後頸的呼吸。她翻身坐起,打開筆電,把辭呈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存成草稿,設了早上八點寄出。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兩道乾了又濕的淚痕。她告訴自己,只要辭呈一寄,就再也沒有人能拿合約、拿影片、拿那些她不想承受的事情來壓迫她。
清晨六點,她走進公司。辦公區還沒什麼人,燈只亮了一半。她繞過自己的部門,直接上電梯,按了最頂樓。她要把辭呈親手交給人事主管,不經過任何人轉達。電梯門打開時,走廊那頭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世傑換了套深藍西裝,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像是一整夜沒睡,又像專程來等她的。他朝她舉了舉杯子,嘴角牽起一點笑。
「早。」他的聲音不高,卻正好傳到她耳裡。
雅雯停下腳步,指尖收緊,握著包帶的指節泛白。她沒有回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這個人朝她走來,一步一步,像把她的前路和他的影子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