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沒有鬆手。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心跳從太快變成更太快——那種快到不像心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肋骨裡面撞,撞得很急,卻被壓在平穩的呼吸底下。他的手掌按在她後背,拇指壓著她肩胛骨中間那條凹槽,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像在測她的呼吸。
「天亮之前,」他開口,聲音從胸腔傳進她耳膜,低沈,帶著一點剛抽過菸的沙啞,「老周會給我門牌號碼。」
雅雯沒有抬頭。她把額頭抵在他鎖骨下方,說:「然後呢。」
「然後我上去。」
「你上去。」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唸一串跟自己無關的數字。
她把臉從他胸口移開,退後半步。他的手還按在她背上,她退得不夠遠,他的手沒有跟過來,懸在半空,手指還維持著剛才壓住她肩胛骨的弧度。
窗外那棟公寓頂樓的燈滅了之後沒有再亮。客廳只剩電視櫃上路由器那顆綠色的光點,一明一滅,照在她腳踝上——右腳踝,那圈膚色透氣膠布邊緣翻起一小角,是她下午在診所撲出去的時候磨到的。
「我去沖澡。」她說。
世傑看著她走向浴室,沒有跟上去。他聽見水聲響起來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床頭櫃——她的手機螢幕朝下,壓在紙巾盒旁邊。他的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是老周的訊息:「三樓窗簾動了,人在。」
他沒有回。他把手機翻面放在茶几上,走到嬰兒床邊。嬰兒床空著,淺藍格子被子折在床尾,兩隻小拳頭不在,房間裡只剩冷氣低低的聲音。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空著的嬰兒床欄杆。冷的。
水聲停了。
雅雯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換了衣服。不是睡衣。是舊疤男指定的那件——黑色細肩帶背心,貼身的,領口開得不低但布料很薄,鎖骨下面那道淡掉的淤痕隱約透出來。下半身是深灰色包臀長裙,裙擺過膝,側邊開了一道衩,不高,但她走路的時候大腿外側的線條會在衩縫裡一閃一閃。
她赤腳踩在磨石地板上,右手抓著那雙從鞋櫃拿出來的黑色平底鞋。腳踝上的透氣膠布換了新的,貼得很平整。
世傑站在嬰兒床旁邊,轉頭看她。
他的眼神從她的臉往下移,經過鎖骨、胸口、腰線、裙擺開衩的位置,再回到她臉上。他沒有說「妳穿這樣去哪裡」,也沒有說「不準去」。他只是看著她,瞳孔在暗光裡縮得很小,黑得像兩顆釘子。
「他指定的。」雅雯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氣溫降了兩度。
她把平底鞋放在玄關地上,彎腰套上。背心因為彎腰的動作往上縮了一寸,後腰露出一小截皮膚,腰椎那條溝的陰影被路由器的綠光照了一瞬。
世傑走過去。
不是衝過去,是走。步伐比平常慢半步,皮鞋踩在磨石地板上的聲音很悶,像心跳被放大之後的節奏。他在她彎腰穿鞋的時候站到她背後,沒有碰她,但她感覺得到他的體溫從背後壓過來,像一堵會呼吸的牆。
「雅雯。」
她穿好鞋,直起身,轉過來面對他。
「天亮前,」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怕吵醒嬰兒床裡的女兒,「你要查到哪一戶。」
不是問句。是那行灰燼堆到最上面那一層,壓實了,風吹不動。
她繞過他,走向玄關。背心的細肩帶在她肩胛骨移動的時候陷進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世傑沒有攔她。
他站在玄關口的牆邊,回頭看了一眼嬰兒床,看她拉開大門,看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看她走進電梯,看電梯門關上,數字從八跳到七、六、五、四、三、二、一。
門沒有關。
他站在門口,聽著電梯抵達一樓的提示音從樓梯間隱約傳上來,很輕,像一根針掉在十層樓下的磨石地板上。
他拿出手機,撥給老周。
「三樓還是四樓。」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引擎怠速的低鳴:「三樓或四樓,還在確認。剛剛窗簾又動了一次,這次有影子,男的,右手有包紗布。」
「車上那個呢。」
「還在車上,沒熄火,一直在滑手機。車上只有他一個,沒有看到第二個人進出公寓。」
「門牌。」
老周頓了一拍。「無門牌。門牌被拔掉了,門框上有四個螺絲孔,新的,應該這幾天才拆的。」
世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轉身走回客廳,拉開書房抽屜。那把貼泛黃標籤的舊鑰匙壓在老周昨天送來的牛皮紙袋上面,金屬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拿起鑰匙,握在掌心。
「繼續盯,」他說,「我二十分鐘到。」
七點零三分。
板南線往頂埔方向的列車滑進月臺,車門打開,冷氣和車廂內的體溫混在一起撲出來。雅雯走進第四節車廂,在靠門的博愛座旁邊站定,左手握住頭頂的橫桿,右手垂在身側。
背心的布料在她抬手的時候繃緊,胸口的弧度被車廂日光燈照得一清二楚。包臀裙貼著大腿和臀側,站著不動的時候像第二層皮膚,走路的時候裙擺開衩那條縫會隨著步伐一張一合。
她沒有看任何人。
車廂裡有人在看她。左前方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視線,掃過她的胸口和腰線,又移回去,再移過來。右邊博愛座上一個背著後揹包的大學生把耳機拔掉,假裝看車門上方的路線圖,眼睛餘光卻死死黏在她裙擺開衩的位置。
她感覺得到那些視線。像很多隻手,隔著空氣貼上來,不碰,但很燙。
她握著橫桿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上那圈白金戒指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她沒有把它拔下來。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沒有人下車,上來三個穿西裝的上班族。其中一個站在她正後方,距離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混著菸味和便利商店咖啡的酸。
列車行經第三個站。車門打開的提示音響了三聲,人群進出,車門關閉。
就在車門關到一半的時候,她看見他。
舊疤男從第三節車廂和第四節車廂之間的通道門走進來。他穿著深藍色連帽外套,帽子沒拉,右手前臂的紗布從袖口露出一截,上面滲著一小塊暗紅色的血漬,是舊的,已經乾了。
他的視線跟雅雯對上。
一秒。不到一秒。
他笑了。不是得意的那種笑,是更糟糕的那種——像他已經等了很久,等到都快不耐煩了,終於看到獵物自己走進他畫的圈。
他走過來。
車廂裡其他人沒有注意到他。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還在假裝滑手機,大學生還在假裝看路線圖,西裝上班族還在聞她的後頸。
舊疤男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沒有說話。他伸出左手——不是包紗布那隻——扣住她的右手腕。力道很大,指節壓在她手腕內側那條還沒有完全癒合的磨傷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氣。
「站起來。」他說。不是對她說,是對博愛座上那個大學生。
大學生愣了一下,看著他扣住雅雯手腕的手,又看著雅雯的臉,嘴巴張開又閉上,站起來,抓著揹包退到隔壁車廂。
舊疤男把雅雯從座位上拉起來。不是扶,是拖。她右腳踝的舊傷在重心轉移的時候拐了一下,膝蓋撞上座位扶手,撞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叫。
他半拖半拽地把她帶往車頭方向。車廂裡的乘客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攔,沒有人出聲,有人把手機收進口袋,有人低頭假裝看報紙,那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把視線移回螢幕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他把雅雯壓在車頭第一節車廂轉角的隔板上。隔板是冷的,扶手欄杆抵在她後腰,背心的布料往上縮,後腰的皮膚直接貼在金屬欄杆上,冰得她縮了一下。
舊疤男用身體壓住她。他的胸口抵著她的胸口,大腿卡進她雙腿之間,包臀裙的布料在他膝蓋的壓力下往上滑,露出大腿外側一片蒼白的皮膚。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呼吸很燙,帶著藥味和口水味。
「想想妳的女兒。」
他的右手——包紗布那隻——從她背心下擺探進去。紗布的粗糙質地刮過她的肋骨,手指順著腰側往上,停在胸罩鋼圈的下緣,沒有急著往上,只是停在那裡,指尖輕輕畫著圈,一圈,兩圈,像在數拍子。
左手從她裙子側邊的開衩伸進去,掌心貼在大腿外側,順著肌肉的線條往上滑,滑過髖骨,滑過腰線,手指停在腰臀之間那個凹陷的位置,壓下去。
「不要——」她的聲音從喉嚨擠出來,很細,很啞,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眼淚從眼眶滑下來。不是大哭的那種,是無聲的,一顆接著一顆,滑過顴骨,滑過嘴角,滴在他的連帽外套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她扭動身體,肩膀撞上隔板,後腰撞上欄杆,但她的雙手沒有推他。她的手指抓著自己的裙擺,抓得很緊,關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但沒有舉起來推他。
舊疤男的手指在她背心裡面往上移了一寸。鋼圈被推開,他的掌心貼上來的瞬間,她全身僵住,從脊椎開始,一路硬到腳趾。
「乖,」他在她耳邊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下一站下車,帶妳去開心。」
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車廂內的跑馬燈開始閃爍下一站的站名。
他的手指還在她衣物下遊走。裙子的拉鍊被他從側邊拉下來,拉鍊齒拉開的聲音在列車行進的轟隆聲裡很細,很輕,像什麼東西被慢慢撕開。
他的手停在拉鍊拉開的位置,掌心貼著她腰臀之間的皮膚,不動,不急。
車廂裡的乘客全部別開視線。有人在下一站的提示音響起時站起來走向車門,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加快腳步,鞋跟敲在車廂地板上,答答答,答答答,像在逃。
列車減速。車輪摩擦軌道的尖嘯從車底傳上來,車廂晃了一下,舊疤男的身體壓得更緊,她的後腦勺撞上隔板,撞得視線花了一瞬。
車門打開。
冷風灌進來。月臺的燈光很白,照在她臉上,照在眼淚滑過的痕跡上,照在她被扯歪的背心肩帶上。
舊疤男把手指從她背心裡抽出來,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隔板上拉起來。
「下車。」他說。
她沒有反抗。
她踏出車門的時候,右腳踝的舊傷又拐了一下。平底鞋踩在月臺的黃色導盲磚上,踩歪了,鞋底滑出去半寸,她踉蹌一步,舊疤男扯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來,力道大得她肩膀發出輕微的咯一聲。
月臺上的人潮從他們身邊流過。有人看了一眼,又移開。有人拿手機,不是報警,是拍照。鏡頭對著她歪掉的背心肩帶和拉鍊半開的裙子。
車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列車駛離月臺,風壓揚起她裙擺開衩的布料,露出大腿外側那片被紗布刮紅的皮膚。
舊疤男握著她的手腕,往出口方向走。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他已經走過這條路很多次,熟到閉著眼睛也知道轉角在哪裡、樓梯有幾階、感應門幾秒會開。
雅雯被他拉著走,沒有掙扎,沒有說話,眼淚還在流,但她的眼睛是乾的——那種乾不是沒有眼淚,是眼淚流光了之後剩下來的東西,硬的,透明的,像玻璃。
她看著舊疤男的後腦勺,看著他耳後那道疤從連帽外套領口露出來,看著他右前臂紗布上的血漬在日光燈下變成接近黑色的深褐。
她的左手——被他扣住的那隻——手指彎了一下,指甲輕輕刮過他手腕內側的皮膚。
不是抓。
是碰。
像在確認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