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很靜。
不是那種什麼聲音都沒有的靜,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壓進一個很薄的空間裡——路由器的綠點在閃,冰箱的壓縮機在轉,對街公寓頂樓的白色燈光在風裡輕微晃動,每一種聲音都還在,但聽起來像隔了一層水。
雅雯先開口的。
「怎樣也要救回女兒。」她的視線沒有從空掉的提籃上移開,語氣像在唸一份已經簽好名的文件。「不用理會我。」
最後五個字落地之後,她嘴唇還張著一點縫,像有話沒說完,但她把它咬住了。
世傑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她蓋在膝上的手機,螢幕朝下,黑色的機殼在路由器的綠光裡反射出一小塊模糊的光斑。他的拇指在手機側緣摩挲了一下,不是緊張,是那種在壓住什麼東西之前、先確認自己手掌力道的老習慣。
然後他走過去。
不是很快,皮鞋踩在磨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跟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像節拍器。他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手把她握成拳的那隻手拿起來。
雅雯的指節泛白,四根手指掐在掌心裡,大拇指壓在食指第二節上,指甲陷進皮肉,留下四個淺淺的月牙印。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從拇指開始,然後食指,然後中指。他的指腹貼著她指節的骨頭,一節一節滑過去,力道不大,但很穩。像是在拆一顆被擰死的螺絲,不急,也不容它不鬆。
雅雯的無名指被掰開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很短,從鼻腔進去,卡在喉嚨口,沒有變成聲音。
世傑把她的手掌攤平,放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五根手指收攏,把她的手整個包住,像包一團還燙著的灰。
「誰都可以說不用理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連路由器的電流聲都比他大。「妳不行。」
雅雯沒有抽手。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指節上有兩道舊疤,一道在食指側緣,一道在中指根部,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她看過這兩道疤很多次,但這是第一次這麼近看,近到可以看見疤上的皮膚紋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你抓這麼緊,」她說,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像念文件,「手不會痠嗎。」
世傑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拇指按在她手腕內側,壓在那條淡青色的血管上,壓到脈搏一下一下彈在他指腹上。
太快了。
她的脈搏太快了。
「會痠。」他說,拇指沒有鬆開。「但這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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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疤男走進藥房的時候,自動門的感應器慢了一秒才反應,門片在他面前遲疑了一下才滑開,像連機器都不太確定該不該讓他進來。
店員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燙著小捲的短髮,正蹲在貨架前補貨,聽到門鈴響,頭也沒抬,只說了句「歡迎光臨」。舊疤男沒應聲,直接走進嬰幼兒區。
他站在貨架前,抬頭掃了兩排奶粉罐,從最上層拿了一罐成長奶粉,又彎腰撈了兩包尿片,S號的,粉紅色包裝上印著卡通大象。他把東西夾在腋下,繞過保健食品區,走到成人用品那條走道。
壯陽藥擺在收銀檯斜對面的玻璃櫃裡,有兩種牌子。他看都沒看說明書,兩種各拿一盒,包裝上的塑膠膜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
結帳的時候他把東西全堆上櫃檯,奶粉罐滾了一下,撞在尿片包裝上,發出悶悶的撞擊聲。店員刷條碼的動作頓了一拍,視線從奶粉罐掃到壯陽藥,再從壯陽藥掃到他右前臂那塊滲血的紗布。
她多看了他一眼。
舊疤男沒有理她。他把鈔票壓在櫃檯上,等找零的幾秒鐘裡,他的視線一直停在收銀機旁邊的監視器螢幕上。螢幕畫面切成四格,有一格對著門口,有一格對著嬰幼兒區,他剛才拿奶粉的那個位置。
店員找完零,他把東西塞進背包,拉鍊沒拉到底,奶粉罐的罐緣從開口露出來一截銀色的邊。自動門滑開的時候,外面的風灌進來,把櫃檯上的發票吹起來,飄到地上,店員彎腰去撿,再抬頭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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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匿處在一棟沒有門牌的老舊公寓裡,樓梯間的燈管壞了兩支,剩下那支在閃,閃的頻率不規律,一下快一下慢,像心律不整。
舊疤男用膝蓋頂開鐵門,揹包甩在門邊的舊沙發上。那張沙發的布面磨到露出海綿,扶手上有一塊一塊的汙漬,顏色很深,分不出是咖啡還是別的東西。
意研醒了。
她沒有哭,只是躺在角落那張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行軍床的帆布已經洗到發白,邊緣起毛,彈簧在翻身的時候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她被放在床的正中央,旁邊堆了兩件折起來的舊外套,像在擋住她不要滾下去。
舊疤男走過去,蹲下來,從背包裡抽出那包尿片,拆開包裝的動作很粗魯,塑膠袋被他從中間扯裂,尿片散了一地。他撿起一片,翻開意研身上的小被子——是診所那條,淺藍色格子,邊角繡了一隻兔子——笨手笨腳地解開舊尿片的膠帶。
他換尿片的姿勢很憋,膝蓋跪在行軍床旁邊的磨石地板上,手臂撐著床沿,右前臂的紗布在動作的時候蹭到床架,滲出一小塊新的血漬。意研的腿被他抓起來的時候蹬了一下,腳跟踢在他虎口上,他罵了一聲幹,但手勁收了半秒,沒有真的用力。
新尿片包好之後他把舊的那片揉成一團,隨手扔在牆角。牆角已經堆了兩坨揉掉的尿片和幾團用過的濕紙巾,味道很重,混著奶粉的甜腥味和舊公寓特有的潮濕黴味。
他從揹包裡拿出那兩盒壯陽藥,剝開鋁箔包裝,倒出兩顆膠囊放在行軍床頭。膠囊是紅色跟白色各一半的,在床頭那塊帆布上滾了一下,停在意研的小毯子旁邊。
他蹲在那裡,看著睡著的嬰兒。意研的嘴巴動了一下,像在吸奶嘴,但嘴裡什麼都沒有,只是空吸了一口氣。
「明天你媽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跟行軍床的彈簧吱嘎聲差不多大,「叔叔好好招待她。」
意研沒有醒。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兩隻手握成小拳頭舉在耳朵旁邊,指節上全是肉窩。
舊疤男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的玻璃有一道裂痕,從左下角一直裂到中間,用膠帶貼著,膠帶已經泛黃。他把窗簾撥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盞路燈在電線桿頂上亮著,光線打在地上,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圈一圈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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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車停在對街騎樓的柱子後面,引擎沒熄,車頭對著公寓唯一的出入口。他把菸按熄在菸灰缸裡,拿出手機,撥了世傑的號碼。
響了三聲就接了。
「舊疤男進了一棟沒有門牌的老舊公寓,中山北路三段巷子裡。」老周的聲音壓在喉嚨底,眼睛一直盯著那扇鐵門。「四層樓,每層兩戶,沒辦法確認哪一層哪一戶。巷子太窄,車開不進去,人進去一定被發現。」
電話那頭是世傑的呼吸聲,很穩。
「裡面有光嗎。」
「三樓左邊那戶窗簾後面有光,很暗,像小夜燈還是手機螢幕。」老周頓了一下,把菸灰缸裡的菸頭翻了一面。「但四樓右邊的窗戶也拉著窗簾,縫隙有影子在動。兩戶都有可能。」
世傑沒有立刻說話。老周聽見他在電話那頭動了一下,可能是轉頭,可能是換手拿手機。
「繼續查。」世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查不到就調水電登記、瓦斯度數、第四臺帳單。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哪一戶。」
「收到。」
老周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他從菸盒裡又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打火機在拇指上轉了兩圈,又放回口袋。
對面公寓三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有人用手指從縫隙裡撥開一條縫,又放下了。
老周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拿出來,點菸。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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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傑掛了電話,手機還握在手裡,指節壓在機殼邊緣,壓到塑膠微微發出擠壓的聲音。
他轉頭看向雅雯。
她坐在沙發上,拳頭還握著。不是剛才被他掰開的那隻手——他掰開的是右手,現在她左手握成拳,壓在大腿上,指節泛白,跟右手剛才一模一樣。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彎,像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在看他。
她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空,不是怕,不是那種什麼顏色都被抽掉的空白。是一種更乾的東西。像紙燒完之後剩下的灰,輕得風一吹就會散,但它還沒有散,它還堆在那裡,一層一層,壓得很實。
「查到哪裡了。」她問。不是疑問句,是那種已經準備好聽答案的語氣。
世傑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不是站著低頭看她,是蹲下來,讓視線跟她平行。他的膝蓋壓在磨石地板上,西裝褲的布料在膝關節處繃緊,左肩的舊傷在蹲下的時候牽了一下,他沒皺眉,但肩膀往上聳了半寸。
「沒有門牌的老公寓。」他說,語氣跟剛才對老周說話時一模一樣,穩的,沒有多餘的東西。「四層樓,兩戶都有嫌疑。天亮之前會確定是哪一間。」
雅雯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他肩膀上——就是他左肩舊傷那個位置。不是壓下去,只是放著,手掌貼著他西裝外套的布料,感受他肩膀下面那塊肌肉在微微繃緊。
「你剛才說,」她的聲音很低,低到跟路由器綠點閃爍的頻率差不多,「誰都可以說不用理他,我不行。」
世傑沒有接話。
「那你也一樣。」她把手從他肩膀上移開,放回自己膝蓋上,跟右手疊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扣得很緊,指節壓著指節。「不要跟我說你一個人去。」
客廳又安靜了兩秒。對街公寓頂樓的燈突然滅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層,只剩路由器的綠點還在閃,一下,一下,一下,打在她膝蓋上那雙疊緊的手背上。
世傑站起來。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伸手把她疊在膝上的手拿起來,連著她整個人一起拉進懷裡,力道不大,但沒有給她拒絕的空間。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太快了。跟她手腕上的脈搏一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