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疤男拉著她走進三一一號房,房裡的冷氣灌過來,把她裙擺吹得翻到大腿中段,拉鍊半開的側邊露出腰臀之間那截皮膚,被車站冷氣吹得起了細密的疙瘩。
她右腳踝又拐了一次,是在舊疤男把她推倒在床的時候。平底鞋踩在階梯的止滑條上,腳踝往內側歪了一下,痛感從舊傷的位置像電流一樣竄上小腿,她悶哼一聲,膝蓋彎了彎,差點跪在階梯上。舊疤男沒有回頭,扯住她手腕繼續往上拉,她的腳尖拖過兩階才重新踩穩,腳踝的痛從尖銳變成鈍的,像有根釘子卡在骨縫裡,每踩一步就轉一下。
出站之後是騎樓。騎樓的地磚被午後的陣雨打濕過,還沒全乾,她的平底鞋踩上去滑了半寸,腳踝又拐了一次。這次她沒忍住,從齒縫間漏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像被燙到。舊疤男腳步沒停,手指圈著她手腕的力道緊了緊,指腹壓在她腕骨突出的位置上,壓得她手指發麻。
騎樓兩側的店家都還亮著燈,賣手機配件的、賣飲料的、賣滷味的,店員看到他們走過去,看到雅雯歪掉的背心肩帶和裙子側邊拉鍊半開的缺口,全都把視線移開。有個飲料店的女店員手裡拿著封杯機壓到一半的杯蓋,動作停在那裡,嘴巴微張,下一秒又低下頭繼續封杯,封杯機壓下去的聲音很悶,像把什麼話壓回喉嚨裡。
舊疤男轉進一條巷子。巷子不寬,兩邊都是舊公寓的後巷,冷氣室外機掛在牆上,滴水滴在遮雨棚上,答答答,答答答,和她剛才在車廂裡聽到的那個聲音很像。她的腳踝還在痛,踩在巷子的柏油路面上,踩過一灘積水,水花濺上她光裸的小腿,混著泥沙,沿著腳踝流進平底鞋裡。
巷子盡頭是一棟沒有招牌的建築,外牆貼著暗紅色的二丁掛磁磚,磁磚縫隙發黑,二樓窗戶貼滿隔熱紙,透出來的燈光是那種廉價的粉紫色。一樓騎樓停著兩臺機車,車牌被布蓋住,只露出生鏽的排氣管。入口是一道窄窄的玻璃門,門上貼著「休息」「住宿」兩張貼紙,貼紙邊角翹起來,膠痕發黃。
舊疤男反手把門鎖上,門鎖扣上去的聲音很重。,正在滑手機,抬頭看到雅雯的模樣,視線在她歪掉的背心肩帶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舊疤男右前臂那塊滲血的紗布。他沒問,沒報警,沒說半句話,只是把手機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房卡,推過櫃檯桌面。
舊疤男從口袋掏出兩張千元鈔,壓在房卡上面,手指在櫃檯桌面敲了兩下。中年男人把錢收進抽屜,連收據都沒開,低下頭繼續滑手機。
電梯很小,鏡子佈滿刮痕,天花板日光燈管在閃,頻率不規律,忽明忽暗的光打在雅雯臉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舊疤男把她推進房裡,房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金屬門撞擊的聲音很薄,像一口咬碎什麼東西。雅雯看著電梯鏡子裡的自己:背心肩帶歪了一邊,鎖骨下方的皮膚被紗布刮出一道紅痕,裙子側邊拉鍊從腰線往下拉開快十公分,露出內搭黑色蕾絲的邊。她的眼睛很乾,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新的眼淚。
電梯門打開,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地毯上有菸燙過的焦痕。舊疤男拉著她走到走廊盡頭最後一間房,刷卡開門,門鎖跳開的聲音很脆,喀的一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了一下。
房間不大。一張圓床佔去大半空間,床單是暗紅色的,枕頭套邊角有洗不掉的水漬痕。天花板嵌著一面鏡子,鏡面有裂痕,裂痕從左邊延伸到中間,像一道凝固的閃電。牆上掛著一臺壁掛式電視,電視下方的櫃子上放著兩盒衛生紙和一隻遙控器。窗簾拉得死緊,外面的光一點都透不進來,房間裡只有床頭櫃上一盞粉紫色的小燈,燈罩積了一層灰。
舊疤男反手把門鎖上,門鎖扣上去的聲音很重,金屬撞金屬,像某種宣告。
「把衣服脫光。」他說,聲音不大,語氣像在叫一份便當。
雅雯站在床邊,沒動。她的背心肩帶還歪在手臂上,裙子拉鍊還開著,但她沒有抬手去拉,也沒有後退。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舊疤男耳後那道疤從連帽外套領口露出來,看著他右前臂紗布上被她指甲刮出來的新血痕,看著他褲子口袋鼓起來的形狀——不是手機,是別的什麼東西,硬的,長方形的,輪廓像折刀。
「我說,把衣服脫光。」舊疤男往前踏了一步。
雅雯還是沒動。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來,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神不是挑釁,不是恐懼,是那種已經不怕了之後剩下來的東西,硬的,透明的,像她剛才在月臺上流乾眼淚之後留在眼底的那層玻璃。
舊疤男失去耐性。
他一個大步衝上來,抓住她背心的領口往下扯。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房間裡炸開,黑色背心從領口一路裂到胸線下方,露出淡粉色的蕾絲胸罩和鎖骨下方那道還沒褪乾淨的淤青。雅雯被他撲倒在床上,後背撞上暗紅色的床單,床墊彈了一下,發出彈簧壓縮又釋放的悶響。她沒有尖叫,沒有求饒,她在他壓下來的同時抬起右手,手指彎成爪,往他右前臂的紗布上狠狠刮下去。
紗布本來就滲著乾掉的血漬,她的指甲從紗布邊緣摳進去,刮過下面還沒癒合的縫線傷口。舊疤男悶哼一聲,手臂肌肉猛地收縮,紗布邊緣滲出新的血,暗紅色的,沿著前臂流到手腕。他沒有鬆手,反而用另一隻手掐住她的下顎,虎口卡在她下巴骨兩側,力道大得她牙關被迫咬緊,嘴唇合不起來,下唇上那道她自己咬破的舊傷口又裂開一點,舌尖嚐到鐵鏽味。
雅雯沒有停。她屈起膝蓋,往他小腹頂上去,膝蓋骨撞上他腹肌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身體縮了一下,掐她下顎的手鬆了半秒。她趁那半秒翻身想從床邊滑下去,但他反應很快,一把抓住她腳踝——正好是右腳踝,舊傷的那隻——用力一扯。
劇痛從腳踝炸開,像有人拿鐵鎚往骨頭上敲。雅雯整個人癱回床上,右腿從膝蓋以下使不上力,痛感沿著脛骨往上爬,爬過膝蓋、大腿、骨盆,一直爬到後腰,她的背脊繃成弓形,後腦勺陷進枕頭裡,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舊疤男趁她痛到失神的瞬間翻身壓上來,膝蓋壓住她左腿,身體的重量全部落在她骨盆上方。他單手扯住她裙子腰頭,往下硬拉,拉鍊齒崩開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包臀裙從腰線被撕到腿根,內搭的黑色蕾絲底褲露出來,裙子剩下一邊掛在她左腿上,另一邊的布料已經被撕成不規則的裂口。他俯下身,嘴貼在她耳邊,呼吸熱熱的,帶著菸味和檳榔味。
「想想妳女兒。」
五個字。
雅雯全身的力氣像被抽斷的線,全部散掉。她不踢了,不抓了,手指從他紗布上滑下來,落在床單上,指甲摳進暗紅色的布料裡,指節用力到發白。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球表面是乾的,乾到像連淚腺都被那五個字掐死了。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只剩手指還抓著被單,抓得很緊,緊到指尖的血液都被擠出去,指甲蓋變成沒有顏色的白。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頭,世傑的車正切過路口趕往酒店。
中山北路三段這條巷子在清晨五點多還很暗,路燈壞了兩盞,只剩巷口那一盞亮著,橘黃色的光只能照到巷子前三分之一,後面全黑。世傑站在三樓樓梯間,左手握著手機,螢幕上老周傳來的訊息停在「三樓右邊那戶,窗簾有男子影子,右手包紗布」。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右手從褲袋裡拿出那把貼泛黃標籤的舊鑰匙。鑰匙不大,銅製的,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到認不出來,只剩下年份的尾數還勉強看得出是「七」或「九」。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手腕轉了一下,鎖芯彈開的聲音很輕,像這把鎖等這支鑰匙等了很久。
門推開,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死緊,只有廁所門縫透出一線白光。空氣裡混著菸味、汗味、尿布拆封後的紙漿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嬰兒乳液的味道。世傑跨過門檻,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視線掃過房間——摺疊桌、兩張塑膠椅、床頭櫃上拆到一半的尿片包裝和兩盒壯陽藥——最後停在床邊地板上那隻嬰兒提籃。
意研醒著。
她沒有哭,兩隻小手從包巾裡伸出來,在空中揮了揮,手指張開又握住,像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世傑彎下腰,單手把提籃提起來,另一隻手拉開包巾檢查她手腳、脖子、後腦,確認沒有外傷,沒有掐痕,沒有瘀青。意研認出他的臉,嘴巴癟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帶著鼻音的嗯嗯聲,但沒有哭出來。
世傑把她從提籃裡抱出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託著她後腦勺,一手護著她屁股。她的體溫貼上他胸膛的時候,他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什麼很硬很燙的東西。他掏出手機撥給老周,接通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孩子在我手上。雅雯在哪?」
電話那頭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舊疤男帶她進了車站附近的情趣酒店,在後巷那間沒有招牌的。我調不到裡面監視器,只知道房間在三樓,房號——」
「夠了。」世傑打斷他。「你上來。」
老周上樓的時候,世傑已經把意研重新包好,放回提籃裡。他把提籃交到老周手上,動作很輕,像在交接什麼易碎品。
「帶她回我住處。詠晴在,鑰匙在鞋櫃底下。」他說完頓了一下,看著意研的臉,又補了一句:「車開慢一點。」
老周接過提籃,點了一下頭,沒說廢話。他看著世傑轉身下樓的背影,皮鞋踩在磨石子樓梯上的聲音又快又硬,像在敲什麼倒數的節拍。
世傑發動引擎的時候,雨開始下了。不是那種傾盆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夾在風裡斜著打的雨,雨刷推到最快還是刷不乾淨擋風玻璃,路燈的光透過水珠暈成一片,紅綠燈的顏色糊成一團。他的車從中山北路三段切出來,過兩個路口之後直接闖了一個紅燈,輪胎壓過積水,水花濺上半人高,引擎轉速拉上去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清晨馬路上像某種低沉的咆哮。
他單手打方向盤,另一隻手按手機擴音,老周的聲音從車內音響傳出來:「酒店後巷有後門,鐵梯,上三樓之後左轉最後一間,房號三一一。」
「後門有鎖嗎?」
「有,但你那把——」
電話斷了。不是掛斷,是訊號跳掉,老周的聲音被雜訊吃掉,只剩刺耳的電流聲。
世傑沒回撥。他把油門踩到底,車頭切過一個路口,煞車燈亮了一瞬又熄掉,車速快得車牌在雨中只剩一道殘影。
車窗外,雨滴斜打在玻璃上,被風壓拉成橫向的水線。城市的燈光在水線後面扭曲、拉長、模糊,像隔著一層溼透的紗布看出去的世界。
而在那間沒有招牌的情趣酒店三樓,三一一號房,暗紅色的床單已經被扯歪大半,露出底下白色的保潔墊。雅雯的包臀裙被撕到腿根,只剩左腿那一側還掛著一塊布料,拉鍊完全崩開,裙頭的釦子彈到床頭櫃上,滾進電視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黑色背心從領口裂到胸下,右邊肩帶斷了,鬆垮垮地掛在她手肘彎,左邊肩帶還勉強撐在肩膀上,但也被扯得失去彈性,布料起了一層細細的毛球。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胸罩的蕾絲邊緣貼著皮膚,跟著呼吸的節奏一上一下。她的右腳踝從繃帶鬆脫的縫隙裡露出腫脹的關節,膚色從原本的蒼白變成泛青的紫紅,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擠。
舊疤男俯身壓下來,膝蓋頂開她僅剩能動的左腿,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胸口幾乎貼上她的胸骨。他的嘴移到她耳邊,嘴唇幾乎碰到她耳垂,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在講悄悄話。
「想想妳女兒。」
同一句話,第二次。
他說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不是威脅,不是恫嚇,是那種已經知道答案、不需要再問的篤定。像在提醒她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雅雯的手指從被單上鬆開了。
不是放棄,不是屈服,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在計算,像在等,像在確認什麼還沒有發生、什麼快要發生。
她的眼睛還是乾的。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不是說話,不是哭,是呼吸的節奏變了——從急促、斷斷續續的短呼吸,變成一次很深、很長的吸氣,深到鎖骨下方的淤青跟著胸口一起隆起,長到整個房間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她聽到了。
不是舊疤男的聲音,不是女兒的哭聲,是別的。
是引擎聲。
很遠,很細,被雨聲蓋掉大半,但她聽到了。那個轉速拉上去又降下來的節奏,那個輪胎壓過積水的悶響,那個煞車來令片咬住碟盤的金屬摩擦聲——她聽過太多次,熟到閉著眼睛也能在停車場十幾臺車裡認出那一臺。
她聽到了。
她的眼底那層玻璃裂開一條縫。
不是眼淚。
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