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那條橘紅色的線已經暗掉了。
雅雯坐在沙發邊緣,手機握在手裡,螢幕黑著,像一塊小小的墓碑。世傑在書房裡講電話,門虛掩,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字與字之間隔著老周在那頭回報的沉默。電視櫃上路由器一閃一閃的綠點,打在她眼角餘光裡,像什麼東西還沒死透。
她沒有數他進去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拇指一直壓在手機側邊的電源鍵上,壓到指腹發麻,壓到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了。同一串號碼,十個數字排在正中央,像一排咬得很緊的牙齒。
她接起來,沒有出聲。
話筒那頭先傳來舊疤男的呼吸,很輕,很慢,像在等什麼。然後他笑了,笑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東西,背後有空氣打在水泥牆上的迴音。
「不要跟妳的先生說。」
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那通更低,低到幾乎是氣音,像在跟她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秘密,像他們之間有什麼別人聽不懂的約定。
「妳的女兒——」他頓了一下,那個停頓不是猶豫,是刻意,是讓那三個字自己站好,站穩,站進她耳朵裡,「——捱不了多久。」
字與字之間沒有停頓,像已經在腦子裡排練過很多遍。
雅雯沒有動。她握著手機的指節沒有發白,指甲沒有陷進掌心,她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嬰兒床旁邊空掉的提籃上。包巾還搭在邊緣,一角垂下來,碰在地板上。她沒有去折。
「明天。」舊疤男的聲音從話筒裡淌出來,像水從破掉的水管裡滲出來,不快,但不停。「穿貼身背心,包臀裙。可以先吃避孕藥,隨妳。」
他說到「避孕藥」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穿裙子」一模一樣,像在交代明天開會的衣著規定,像這是一件已經談妥的事情,只剩執行細節。
「我會中出妳幾次,到時再約妳到哪裡開心。」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通話斷了。螢幕跳回通話紀錄,那串號碼躺在未接來電和已接來電之間,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
雅雯維持著握手機的姿勢,目光沒有從空掉的提籃上移開。她的嘴唇閉著,牙齒咬在口腔內側的肉上,咬到舌尖嚐到一縷鐵鏽味。不是血,是更淡的東西,像舌頭壓在硬幣上的味道。
書房的門推開了。
世傑走出來,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亮著老周的對話框。他走了兩步就停了。他看見她握手機的姿勢——整隻手掌包著機身,像在掐什麼東西的脖子。他看見她的臉色——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種什麼顏色都被抽掉的空。
「誰打來。」
他不是問句,是結論。
雅雯抬眼看他。書房的燈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隻眼睛正看著她,暗的那隻眼睛也在看著她。她嘴唇動了一下,舌尖上壓著舊疤男那句話——不要跟妳的先生說——壓在硬幣的味道下面,壓在女兒兩個字的回音下面,壓在她自己牙齒咬緊的聲音下面。
她沒有說出口。
她把頭轉回去,伸手將手機螢幕朝下,蓋在膝蓋上。動作很慢,慢到像在放一塊玻璃,怕它碎了,怕它沒碎。
客廳裡只剩下路由器綠點一明一滅的光,打在地板上,打在空掉的提籃邊緣,打在她蓋著手機的手背上。窗外對街公寓頂樓的燈剛好亮起,白色的,很遠,像一顆不會眨的眼睛。
世傑還站在書房門口,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再問。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蓋在膝蓋上的手機,看著她後頸那截從髮根露出來的皮膚,在路由器的綠光裡一下亮,一下暗。
她沒有抬頭。她把手從手機上移開,放在自己膝蓋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握成拳,指節壓在大腿骨上,壓到感覺骨頭在皮膚下面微微發痠。
不是痛。是更深的東西,像有什麼在骨髓裡慢慢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