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關上車門的聲音還沒落,耳機裡老周的聲音就變了。
「他往側門去了——不是衝著雅雯,他——」
世傑的視線穿過擋風玻璃,看見舊疤男從防火巷口跨出第三步的時候,突然頓住。他的運動鞋踩在積水邊緣停下來,頭一偏,像聽見什麼,又像聞到什麼,瞳孔縮了一下。
他發現自己被圍了。
診所騎樓下,那個假裝在看菜單的男人把手從塑膠護貝菜單上移開,站直了。隔壁早餐店門口,兩個穿深色外套的男子同時放下咖啡杯,轉過身來。對街的銀色轎車裡,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引擎轉速拉高了一點,車燈沒亮,但車身往前滑了半公尺。
三組人。六個方向。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舊疤男站在巷口,像一隻被探照燈釘在原地的野狗。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根手指在空中張開,紗布上的血漬已經從深紅轉成暗褐,邊緣滲出一道新的鮮紅色,沿著手腕流進袖口。他沒有擦,他沒有動。
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短的笑,從喉嚨裡哼出來,嘴唇幾乎沒張開。不是輕蔑,不是挑釁,是那種賭徒把最後一疊籌碼推出去的時候,手在抖,嘴角卻往上翹的弧度。
他往前衝。
不是往巷子裡退,不是往騎樓下躲,他直接撞進診所的側門。玻璃門被他用肩膀頂開,門框撞在牆上的橡膠擋片上,發出沉悶的悶響,掛在門把上的「推」字吊牌甩飛出去,在地上轉了兩圈。
候診區的空氣像被刀切開。護理師手上的檢查單掉在地上,旁邊抱著小孩的年輕媽媽尖叫往後縮,掛號櫃檯後的行政人員按了緊急鈴,警鈴聲在走廊盡頭響起來,刺耳得像指甲刮過鐵皮。
雅雯剛彎下腰。她把意研從嬰兒提籃裡抱出來準備餵奶,提籃放在腳邊的磨石地板上,意研才剛醒,一隻小拳頭握著她的食指,眼睛半睜,還沒完全回神。她聽見門被撞開的聲音,本能地直起身,右手把意研往懷裡按緊,左手去抓提籃的提把,腳往後踩半步,重心壓低。
她沒有叫。她認得那股藥膏混碘酒的氣味,也認得那隻纏著紗布的手。
舊疤男沒有看她。他的視線從進門的那一秒就鎖在她腳邊的嬰兒提籃上,像一隻認準了獵物脖子的野獸。他跨出三步,皮鞋踩在磨石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彎腰、伸手、五指扣住提籃的把手,一扯,一提,轉身。
雅雯的手指還勾在意研的包巾邊緣,提籃被扯走的時候,包巾一角從她指尖滑出去,棉紗刮過她的指腹,像一小片被風吹走的雲。她往前撲,膝蓋撞在塑膠椅腳上,右腳踝的舊傷被扭了一下,痛覺像電流從腳踝竄到腰側,她沒有停,爬起來往側門衝。
「意研——」
她的尖叫聲從診所側門擠出去,撞進巷子裡,在兩側公寓外牆之間來回彈跳,碎成一串回音。意研在提籃裡被震了一下,開始哭,哭聲被提籃晃動的節奏切成一小截一小截,像斷斷續續的警笛。
世傑在她尖叫的前一秒已經動了。
他沒有從車頭繞,直接用手在引擎蓋上一撐,整個人從引擎蓋上翻過去,皮鞋落地,膝蓋彎了一下,彈起來,往側門衝。他的左手把耳機從耳朵裡扯出來,耳機線甩在半空中,老周的聲音還在裡面喊:「他搶了提籃——他搶了——」
他不需要聽完。
他衝到側門口的時候正好撞上雅雯從裡面跌出來。她的平底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世傑用左手攔住她的腰,把她往門框旁邊一帶,沒有停,沒有說話,拔腿就往防火巷裡追。
他的皮鞋踩進積水裡,水面炸開,油光碎成幾十片,濺在他西裝褲的褲腳上。巷子很窄,兩側的公寓外牆貼滿了冷氣室外機和生鏽的鐵架,舊疤男的身影在前面十幾公尺處閃了一下,提籃在他手裡晃得很厲害,意研的哭聲時遠時近,像一條拉不直的線。
巷底是岔路。左邊通中山北路二段的防火巷,右邊彎進一棟舊公寓的後院。牆面上噴著紅漆的「禁止停車」四個字,油漆往下流過,乾成一條條深紅色的淚痕。
世傑衝到岔路口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住。
左邊的巷子空盪盪的,只有一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竄出來,撞翻了一個鋁罐,鋁罐在地上滾,聲音很脆。右邊的後院鐵門半開,門軸生鏽,風吹過去發出很細的摩擦聲,像嬰兒在哭,又不像。
他站在岔路口,呼吸又重又急,肩膀在襯衫底下繃得像石頭。他往左看,往右看,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和血流的嗡鳴,意研的哭聲不見了。
追丟了。
他回到車旁的時候,西裝褲膝蓋以下全濕,皮鞋鞋面上沾著碎油光和半片泡爛的菸蒂。他沒有拍掉,沒有擦,只是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撐在車頂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拳頭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雅雯站在騎樓下。她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抓住包巾的姿勢,五根手指彎在空中,指尖微微發抖。護理師在她旁邊說了些什麼,她沒有反應,只是看著世傑走回來,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撐在車頂上的手在抖。
世傑抬起頭看她。他的臉色是灰的,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鎖骨上那個齒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來,被汗水浸過,顏色變深了一點。他張開嘴,又閉上,喉結滾了一下,最後說出來的話像咬著碎玻璃。
「我一定把她帶回來。」
雅雯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她往前走了一步,膝蓋還是軟的,右腳踝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針上。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襯衫的前襟,五根手指絞進布料裡,指節壓在他的鎖骨上,那個齒痕的上方。她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抖,但她沒有哭。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抓著他,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又像在掐住一個她恨不得親手撕碎的東西。
世傑沒有推開她。他抬起撐在車頂上的那隻手,覆在她抓著他前襟的手指上,收緊,把她整個拳頭包在掌心裡。他的手很冷,她的指節很燙。
當天傍晚,日光從窗簾縫隙裡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很細的橘紅色線。雅雯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握著世傑遞還給她的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已經重複這個動作兩個小時,沒有喝水,沒有起身。
意研的提籃不在家裡,嬰兒床旁邊的地板上空著,包巾還搭在提籃邊緣,一角垂下來,碰在地板上。她沒有去折。
手機響了。
螢幕上跳出一串她沒有見過的號碼,沒有來電顯示名稱,只有十個數字,排在螢幕正中央,像一排咬得很緊的牙齒。
她接起來,沒有出聲。
話筒那頭先傳來很輕的呼吸聲,然後是意研的哭聲,很短,像被人用手掌壓住了嘴,又放開。雅雯的背脊瞬間打直,五根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手機殼的矽膠套裡。
「雅雯。」
舊疤男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很輕,很慢,像在舔什麼東西。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小姐」,不是「陳太太」,是「雅雯」,兩個字咬在舌尖上,捲了一下,才吐出來。
「妳女兒的眼睛長得很像妳。」
他說完,停頓了一拍,話筒裡傳來他吸了一口氣的聲音,很慢,很深,像在聞什麼氣味。
「妳給我好好的玩一玩,女兒就還給妳。」
雅雯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她聽見自己牙齒咬緊的聲音從顎骨傳進耳朵裡,像石頭在石頭上磨。她張開嘴,喉嚨裡擠出來的第一個音還沒成形,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覆在她握著手機的手背上。
世傑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襯衫布料的觸感壓在她肩胛骨上。他沒有用力,只是把她整個人圈進他的範圍裡,左手按在她握手機的手上,右手從她指間抽出手機,拿到自己耳邊。
他的眼神穿過窗簾縫隙那條橘紅色的光,落在對街公寓的頂樓上,冷得像刀鋒上結的那層霜。
「你碰她一根頭髮,」他對著話筒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老朋友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讓你後悔自己生出來的時候只長了十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