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分,窗外車流稀疏,路燈的光還沒亮起,只剩下路燈冷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床尾劃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世傑的手機又亮了。
螢幕的光打在床頭櫃上,照出一小圈冷藍色的光暈。雅雯感覺到他貼在自己後腰的手掌停住,拇指不再畫圈——他的身體還疊在她身上沒退出來,呼吸也還是平的,但她知道他醒了。他一直是醒著的,只是閉著眼睛在聽她的心跳而已。
「看訊息。」她說,聲音悶在他頸窩裡,嘴唇擦過他鎖骨上那個齒痕。
世傑撐起上半身,手從她後腰抽走,去撈床頭櫃上的手機。他退出來的時候她大腿內側的肌肉收縮了一下,腳趾從他腳背上滑開,膝蓋慢慢放到床墊上,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眼睛看著他。
他單手劃開螢幕,老周的訊息跳出來。不是隻有一行字——這次是三張照片,加一段文字。第一張是巷口的夜間監視器截圖,畫面裡一個男人蹲在變電箱旁邊,右前臂纏著紗布,手機螢幕的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第二張是側臉放大圖,耳後的舊疤在紅外線鏡頭下像一條蜈蚣。第三張是車牌特寫,銀色轎車停在防火巷對面,車頭朝外,引擎蓋微微掀開一條縫,車內有人在動。備註寫著:「人蹲在巷口發帖,車牌已鎖定。座標我發你定位。」
世傑看完,沒有回訊息。他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輕輕放回床頭櫃上。然後他躺下來,側過身,一隻手臂從雅雯脖子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她的背貼在他胸口,後腦勺抵著他下巴,膝蓋被他用自己的膝蓋壓住,像被關進一個只有體溫和心跳的籠子。
「誰?」她問。
「老周。白天的事。」他說完停了一拍,補了一句,「天亮前不動妳。」
她沒有追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她的身體在聽到「白天的事」這四個字的瞬間,腿根的肌肉自己收緊了——捷運車廂那兩雙手、月臺上那張湊過來的臉、銼刀刺進皮肉的觸感——全部在零點幾秒內從脊椎竄上來,又被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掌壓回去。
她閉上眼睛,把背弓起來,往他懷裡縮了一點。他沒說話,只是把攬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緊,拇指壓在她肋骨側面,一下一下,像在數她的呼吸。
窗外路燈的光慢慢從冷白色轉成一種稀薄的灰藍。天還沒亮,但已經不是深夜了。
下午兩點四十分,中山北路三段的小兒科診所門口,玻璃自動門上貼著「滿月健檢請先填表」的手寫告示,藍色奇異筆,字跡被陽光曬得褪了色。雅雯推著嬰兒車走進騎樓,意研在車裡睡著,一隻拳頭從包巾裡伸出來,握著她的食指不放。
她的右腳踝貼著膚色透氣膠布,踩平底鞋走路的姿勢已經看不出跛,但每一步都刻意放慢,像在確認地是平的。她推開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櫃檯後的護理師抬頭看了她一眼,遞出一張初診表和一枝筆,指了指候診區的塑膠椅。
她填表的時候寫得很慢,筆跡比平常用力。姓名、出生日期、母親姓名——她在母親姓名那一欄停了一秒,然後寫下自己的名字。意研醒了,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的日光燈,嘴巴動了動,沒有哭。她抱起孩子,走到體重計旁邊,護理師過來幫忙量體溫,耳溫槍嗶了一聲,數字跳出來,護理師說正常,她點點頭,把孩子抱回懷裡。
診所的落地窗很大,窗簾只拉了一半。陽光從沒遮住的那半邊照進來,把候診區的塑膠地板照得發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窗戶,視線落在牆上的嬰兒疫苗時程表上,對窗外防火巷的視線渾然不覺。
防火巷在診所後方,寬度不到兩公尺,堆著紙箱和廢棄的點滴架,地上有積水,水面浮著一層油光。舊疤男站在巷口,背貼著診所的側牆,右前臂的紗佈下滲出一小塊淡紅色的血漬,從紗布邊緣一路蔓延到手腕。他沒包紮,也沒換藥,縫合的七針在紗佈下隱隱發癢,像有蟲在傷口底下爬。
他旁邊站著刺青男,手插在口袋裡,肩膀縮著,眼神一直在巷口和巷尾之間來回掃。刺青男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鍊子,鍊墜是一顆子彈殼,在陽光下反光。
「她掛號兩點四十五,」舊疤男說,聲音壓得很低,舌頭舔過嘴唇,「檢查完差不多三點十分。側門出來那條巷子沒有監視器,我昨天走過三遍。」
刺青男看了他紗布上那塊血漬一眼。「你的手還在滲血。」
「縫七針而已。」舊疤男把右臂舉起來,轉了轉手腕,痛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沒停,繼續說,「那天在捷運她咬我、拿銼刀捅我,今天就要把她拖進巷子。推嬰兒車更好,她跑不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很短的、從鼻腔裡哼出來的笑,像獵人蹲在樹上,看著獵物走進陷阱,扣下扳機前那最後一口呼吸。
刺青男沒有笑。他看了一眼巷口對面的馬路,中山北路的車流稀疏,計程車按了一聲喇叭,很快被風吹散。
診所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停車格裡,車窗搖下三指寬的縫。世傑站在診所對街黑色轎車旁,左手搭在車頂上,右手按著耳朵裡的無線耳機,視線穿過擋風玻璃,鎖在診所的側門上。
他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西裝外套脫了,扔在副駕駛座,白襯衫的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鎖骨上那個齒痕從領口邊緣露出來,顏色比昨晚淡了一點,但還是看得見。
耳機裡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無線電的雜訊:「從巷口往側門移動了,一個人,右前臂紗布滲血,就是他。另一個還在巷口把風。車牌跟我昨晚發的一樣,車內沒熄火。」
世傑沒回話。他把方向盤上的左手移開,放到排檔桿旁邊的手機上,螢幕亮著,老周昨晚發的座標定位已經換成即時追蹤的紅點,正在往側門方向移動,速度很慢,像在等什麼。
他看了一眼診所的落地窗。窗簾縫隙裡,雅雯的背影坐在塑膠椅上,抱著孩子,頭髮紮成低馬尾,後頸露出一小截。她正在低頭看護理師遞過來的檢查單,側臉很平靜,什麼都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很輕,像釘子敲進木頭裡。他沒關車門,站在車旁,左手壓在車頂上,右手把耳機按得更緊了一點,肩膀繃成西裝布料底下一條很硬的直線。
防火巷口,舊疤男踏出一步。
他的運動鞋踩在積水邊緣,水面晃了一下,油光碎成十幾片。他側身貼著牆,從巷口探出半張臉,視線穿過診所側門的玻璃,落在候診區那排塑膠椅上。他看見雅雯的後腦勺,看見她懷裡的嬰兒,看見護理師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指著檢查單上的某個欄位在跟她說些什麼。
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指張開又握緊,紗佈下的血漬又擴大一圈,但他沒有感覺。他的瞳孔放得很大,陽光從巷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積水上,像一條黑色的舌頭。
世傑關上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