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沒有急著往下。
他把床尾的針織衫和胸罩往旁邊推了推,動作輕得像在疊一件不能弄皺的絲綢。退開那半步的距離裡,他的視線從她的鎖骨一路滑到小腹,停在她肚臍下方那道淡粉色的妊娠線上——那是生完意研之後留下的,細細一條,像被指甲輕輕劃過的痕跡。他看了很久,久到她開始想伸手去遮。
「別遮。」他的聲音比平常低,帶著一種她沒聽過的沙啞。「讓我看。」
雅雯的手指在床單上蜷了一下,終究沒有抬起來。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慢,肋骨隨著呼吸微微浮起又沉下,鎖骨下方那圈舊淤在床頭燈的暖光裡幾乎看不見,但他的目光就是能找到那裡,像在確認它還在,像在確認她還在。
他重新覆上來的時候,床墊往下沉了一點,彈簧發出很輕的咯吱聲。他的嘴唇從她額頭移開,然後是眉心、鼻尖、人中——一路往下,每一處都只碰一下,不帶舌頭,不帶吮吸,像在點名。點到嘴唇的時候他停了一拍,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全部打在她唇上,熱的,帶一點他書房裡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的氣味。
「下午,」他貼著她的嘴唇說,「他們碰了哪裡。」
不是問句。是命令。
雅雯沒有回答。她的喉嚨動了一下,睫毛垂下來,蓋住半個瞳孔。世傑沒有催她,嘴唇從她嘴角移開,沿著下頜線滑到耳垂,在那裡輕輕咬了一下——不是調情,是提醒。
「這裡,」他的聲音悶在她耳邊,嘴唇的震動從耳骨一路傳到後腦,「車廂裡那個男的,從後面貼上來的時候,嘴巴是不是靠在這裡。」
她的呼吸斷了一拍。
世傑感覺到了。他的嘴唇繼續往下,停在頸側那兩道下午被按出來的紅痕上。紅痕已經開始轉淡,邊緣泛著一點青紫,像被揉過的玫瑰花瓣。他先用嘴唇貼上去,停留了大概三次心跳的時間,然後舌尖從紅痕的起點慢慢舔到終點,力道很輕,像貓在舔自己的毛。
「還有這裡。」他把她的右手腕拿起來,翻過內側,那條被舊疤男虎口掐出的青紫還橫在橈骨上方,像一條褪色的繩子。「他這樣掐妳的時候,妳拿銼刀刺他。」他的拇指在青紫上輕輕摩挲,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很深的、壓在喉嚨底下的滿足。「刺得好。」
他把她的手腕翻回來,低下頭,嘴唇貼在那道青紫上,吻得很慢,從橈骨一路吻到虎口,再從虎口吻迴腕心。他的嘴唇很乾,有一點裂,刮過她皮膚的時候帶著細微的粗礪感,像砂紙輕輕磨過木頭的表面。她的小指不自覺地翹起來,指尖碰到他下頜的鬍渣,刺刺的,像在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
他的手掌貼上她腰側的時候,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不是痛,是他掌心的溫度太高了。那雙手下午才握過方向盤、推過書房的門、在電話裡對老周下過命令,現在卻像兩塊剛從火爐邊移開的絨布,完全包住她腰側最怕癢的那兩塊軟肉。他的拇指按在她髖骨上,沒有揉,沒有壓,就是按著,像在確認骨頭的形狀,像在把她的尺寸重新量一遍。
「這幾天,」他的嘴唇從她手腕移開,沿著手臂內側一路往上吻,手肘內側、上臂、肩膀,每一處都停一下,「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嘴唇停在她鎖骨正中央的那個小凹窩裡,舌尖輕輕點了一下。
「我在想,妳在倉庫被俊豪按在地上的時候,」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會議記錄,但按在她髖骨上的拇指用力了一點,指甲陷進皮膚,留下五個淺淺的月牙印,「妳有沒有想過我會不會來。」
雅雯的眼睛睜開了。
她看著天花板,瞳孔裡倒映著床頭燈的暖光,亮晶晶的,像兩片被雨打濕的玻璃。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個很短很輕的音節,像「有」,又像「嗯」,但還沒有成形就被吞回去了。
世傑抬起頭,目光從她鎖骨移到她臉上,看到她睜著眼睛看他。他的動作停了一秒——不是猶豫,是意外。以前這種時候她都是閉著眼睛的,睫毛抖得很厲害,像蝴蝶被黏在蜘蛛網上。但現在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裡全是他的臉。
「看什麼。」他說。
「看你。」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抖。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指腹貼著髖骨的線條慢慢往下,經過小腹的時候整個手掌攤開,掌心貼在那道妊娠線上,像在蓋一個印章。他的手掌很大,從肚臍到恥骨全部蓋住了,指尖剛好碰到她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皮膚。她的大腿不自覺地夾緊,把他手掌夾在兩腿之間,膝蓋蜷起來,小腿蹭過他腰側。
「不要夾。」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不是命令的語氣,比較像在哄。「讓我摸。」
她把膝蓋鬆開一點。只是一點,但她鬆開了。
他的手指從大腿內側滑進去的時候,動作慢到像在數秒。指尖先碰到她腿根最嫩的皮膚,沿著那條線來回劃了兩次,然後整隻手掌覆上去,掌心壓在她最柔軟的那一塊上,不揉,不動,就是壓著。她裡面已經濕了,熱度透過薄薄的布料滲出來,貼在他掌心上,像握住一杯剛倒出來的溫水。
「全部,」他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鼻尖壓著她的鼻尖,嘴唇離她的嘴唇只有一張紙的距離。他的呼吸很燙,帶著威士忌和菸草的味道,眼珠在很近的距離裡看進她的瞳孔深處。「全部都是我的。」
他的手掌貼著她腿根,慢慢往下滑。
她沒有否認。
沒有點頭,沒有說好,沒有重複他的話。但她環在他後頸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手指從他髮尾滑進髮間,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頭皮,像在摸一隻趴在自己身上的很大的獸。她的膝蓋完全鬆開了,大腿外側貼在他腰側,小腿從他腰後交叉勾住,腳跟壓在他尾椎的位置,把他整個人往下帶了一點。
世傑懂了。
他把臉埋進她頸窩,嘴唇貼在她頸動脈跳得最用力那一點上,舌頭壓上去,感覺到她的脈搏一下一下撞在他舌尖上,很快,很重,像鳥被握在手心裡的時候翅膀拍打掌心的頻率。他的手掌從她腰側滑到臀側,把她的骨盆托起來一點,膝蓋頂開她的大腿,身體往下沉。
他動起來的時候,她沒有閉眼睛。
她的瞳孔裡全是他——他的額頭、他的眉毛、他鼻樑上那道很小的疤、他嘴唇抿成一條線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下拉的弧度。她的手指在他髮間收緊,抓著他的頭髮,不是推開,是抓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在說:不要停。
世傑沒有停。他的節奏很慢,每一下都退出到幾乎離開她,再整根沒入,像在用身體重複他剛才用嘴唇做過的事——覆蓋。每一寸被他進入的地方都不再屬於下午那兩個男人碰過的範圍,不再屬於俊豪在倉庫裡留下淤青的那塊皮膚,不再屬於任何一個在她身上留下痕跡的人。
她的喘息從喉嚨深處一節一節往上爬,爬到嘴邊的時候變成斷斷續續的呻吟,很輕,很短,像被剪碎的絲綢。她的腳跟在世傑尾椎上壓出兩個紅印,小腿肌肉繃得很緊,腳趾蜷起來,指甲刮過床單,發出很細很細的沙沙聲。
世傑用手肘撐著自己的重量,另一隻手從她腰側滑到她後腰,手掌託著她尾椎的位置,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身上壓。他的嘴唇從她頸窩移開,貼在她耳邊,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楚:「說妳是我的。」
她的喉嚨裡滾過一個音節。
然後她把他拉下來,嘴唇貼在他鎖骨上方,張嘴咬下去。不是用力咬,是含住一小塊皮膚,牙齒輕輕陷進去,舌尖壓在齒痕上,像在蓋一個只有她看得見的印章。
世傑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聲很短,震在胸腔裡,從她貼在他胸口的臉頰一路傳到她耳朵裡,像很遠的地方在打雷。
「很好,」他把額頭重新抵在她額頭上,鼻尖壓著她的鼻尖,髖骨的節奏加快了一點,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深的地方,「這樣也很好。」
她的手指從他髮間滑到他後頸,緊緊扣住。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在說——每一次收縮,每一次迎合,每一次膝蓋夾緊他的腰側——全部在說同一句話。
床頭燈的光把她們兩個人的影子打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出誰的手是誰的腿。房間裡只有彈簧的咯吱聲、皮膚摩擦的沙沙聲、和她斷斷續續的喘息,還有他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很低很低的悶哼。
最後一下他進入得很深,停在她身體最深處,額頭用力壓著她的額頭,鼻樑貼著她的鼻樑,嘴唇離她的嘴唇近到不能再近。他的呼吸很亂,胸膛劇烈起伏,肋骨撞在她乳房上,心跳隔著皮膚傳過去,一下一下,慢慢和她自己的心跳疊成同一個頻率。
「全部,」他說,聲音碎成好幾塊,每一塊都帶著氣音,「全部都是我的。」
她沒有否認。
她只是把環在他後頸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嘴唇貼在他鎖骨上那個她剛剛咬出來的齒痕上,閉上眼睛。
窗外有車燈掃過,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牆上一閃而逝。嬰兒床那邊傳來意研在睡夢中翻身的窸窣聲,然後又歸於安靜。床頭櫃上世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老周的訊息,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一分,內容只有一行字:「東西拿到了,明天中午前到你手上。」
世傑沒有去看。他的額頭還抵在雅雯的額頭上,呼吸慢慢平下來,手掌貼在她後腰,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脊椎尾端畫著很小的圓圈。她的大腿還夾在他腰側,小腿已經鬆開了,腳跟滑到床墊上,腳趾輕輕踩在他腳背上。
她沒有推開他。
他也沒有退出來。
兩個人就這樣疊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呼吸慢慢變成同一個節奏,像兩臺引擎在空轉了很久之後,終於對上了轉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