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的手指還停在嬰兒床欄杆上,書房的門開了。
她沒有回頭,但聽見他的腳步聲從書房門口一路走過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不趕也不猶豫,每一步都穩穩落在上一步的餘音還沒散乾淨之前。她在心裡數到第五步的時候,他的影子已經從後面罩住她整個人,檯燈的光被他的肩膀擋掉大半,嬰兒床的欄杆上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
世傑沒有說話。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膝後,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背,直接把她從嬰兒床邊攔腰抱起來。她的身體離開地面的瞬間,手指本能抓了一下欄杆,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一道極細微的聲響,然後就鬆開了。
她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身體的反應比腦袋慢了半拍——等她意識到自己應該推開他的時候,她已經在他懷裡了,肩膀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襯衫感覺到他體溫比平時高了一點,像剛抽過菸又像剛喝過酒,但都沒有,只有一股很淡的、他書房裡檯燈烤熱紙張的那種乾燥氣息。
「你幹嘛——」
他沒應她。步伐沉穩地穿過客廳,用肩膀推開臥室的門,門板撞上牆壁又彈回來,他用腳跟輕輕一勾把門帶上,聲音不大,卻像某種不容商量的句號。
他把她放上床的時候,動作意外地不粗暴——不是扔,不是摔,是放。後背陷進床墊的那一刻,彈簧發出一聲悶響,她撐起手肘想坐起來,他已經俯身壓下來了。一隻手按在她耳側的枕頭上,另一隻手撐在她腰側,整個人像一道牆從上方罩住她,卻沒有把重量壓在她身上。
房間沒開燈,走廊的夜燈從門縫漏進來一線昏黃,剛好落在他的下巴和喉結之間。她看見他領帶鬆了,第一顆釦子沒扣,鎖骨下方那道拆線後留下的淺粉色新肉在暗光裡像一道很淡的舊筆跡。他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樣——不是開會時那種冷,也不是在車上講電話時那種硬,而是一種很深很暗的東西,像巷子裡最後一盞路燈滅掉之後,你明知道前面有人站在那裡,卻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她得屏住呼吸才聽得清楚:「我的妻子,不可以給其他男人摸得比我多。」
這句話像一把很鈍的刀,從她胸口慢慢劃過去。不是痛,是某種比痛更難形容的感覺——像傷口結痂之後,有人用指腹沿著痂的邊緣輕輕按了一圈,不流血,但底下的新肉還記得當初是怎麼被割開的。
她張嘴想說點什麼,他的嘴唇已經壓上來了。
不是試探,不是請求。舌尖緩慢而強硬地撬開她的齒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性的耐心,像在重新打開一扇他早就握有鑰匙的門。她下唇還殘留著下午被布巾壓過的乾澀,他的舌尖擦過那道緊繃的邊緣時,她倒抽了一口氣,肩膀本能地往上縮,他的手掌立刻從她腰側滑上來,按在她肩頭,拇指壓在鎖骨凹陷處,不輕不重地把她釘回床上。
他的雙手從她針織衫的下擺探進去,掌心沿著肋緣往上滑,動作不快,每一寸都像在重新確認什麼。指尖碰到胸罩下緣的時候,她身體僵了一下——不是因為他,是因為下午那三個人的手指還殘留在她的皮膚記憶裡,粗糙的、濕熱的、帶著菸垢味的觸感像一層油浮在意識表面。她抓住床單,指節用力到發白,膝蓋不自覺地蜷起來,身體想要縮成一個很小的東西。
但世傑的手沒有停,也沒有加快。
他的掌心完全貼上來的時候,溫度比她的手高出許多,像兩塊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肋骨上,然後緩緩往上,握住她雙乳。他的拇指從乳緣滑到乳尖,力道不是揉捏,是蹭——很慢,很輕,像在描一張只有他看得見的地圖。他的嘴唇從她嘴角移開,沿著下頜線一路吻到頸側,在下午被那兩人按出紅痕的那一小塊皮膚上停了一下,舌尖輕輕舔過,像在把別人的印子舔掉,再蓋上自己的。
她僵直的背脊就是在那一刻開始軟化的。
不是認輸,不是妥協,是身體認出了另一種觸碰的質地。世傑的撫摸帶著明確的佔有,但沒有掠奪——他的手指不趕,不搶,不帶著要把她拆開來吞下去的貪婪。他的力道很準,停在痛和舒服之間那條很細的線上,像在對她的身體說:我知道你哪裡被弄痛了,我知道你哪裡還在怕,但這些全部都是我的,連你的怕都是我的。
她的呼吸從急促轉成斷續的輕喘,抓住床單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床單上留下五道濕濕的指痕。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尖碰到他後頸的髮尾,然後整隻手臂環上去,掌心貼在他頸後那一小塊發燙的皮膚上。
世傑感覺到了。他沒有說話,左手從她背後繞過去,手指找到胸罩的背釦,兩根指頭一捏一推,釦子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清楚,像按下某個開關。他把肩帶從她肩上拉下來的時候,動作放得很慢,布料滑過她手臂的觸感像一條很輕的蛇從皮膚上爬過去。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鎖骨下方那道淡去的舊淤痕上。那道淤痕是幾個月前留下的,現在只剩一圈很淡的青黃色,像隔夜的茶漬,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但他的嘴唇就是能找到那個位置,分毫不差。
「這裡,」他貼著那塊皮膚說,聲音悶悶的,嘴唇的震動從骨頭傳到她耳朵裡,「也是我的。」
她閉上眼睛。
手指在他後頸收緊了一點,指甲輕輕刮過他的髮根,像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