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轉到底的時候,鎖芯發出很輕的一聲喀。雅雯把門往內推開一條縫,側身將嬰兒車先送進去,自己才跟著踏進玄關。門在她身後闔上,她伸手把門鍊掛上,再轉一圈暗鎖,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每一道金屬都卡進它該在的位置。
客廳只留了角落一盞落地燈,光暈軟軟地鋪在沙發扶手上。她把嬰兒車推到嬰兒床旁邊,彎腰將孩子抱起來。陳意研睡得很沉,小拳頭鬆鬆地握在耳側,嘴唇微微張著,吐出的氣息帶著奶香。雅雯把孩子放進床裡,拉好紗布巾,站在床邊沒有立刻走開。
那張小臉跟她小時候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眉眼間的弧度像從她臉上拓下來的,連睡著時嘴角微翹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伸手輕輕撥開孩子額前的細髮,指尖在空氣裡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來。床頭小夜燈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隻手上還留著傍晚握銼刀時壓出的紅印,顏色已經淡了,只剩一圈淺淺的痕跡。
她轉身走進浴室,把針織衫脫下來扔進洗衣籃,鯊魚夾拔掉,頭髮散在肩後。鏡子裡的她鎖骨下方那道舊淤已經褪成淡青色,不仔細看幾乎找不到。她盯著那塊皮膚看了兩秒,伸手把燈關掉。
這一晚過得很安靜,安靜到像暴風雨過去之後海面上那層油膩膩的平。
世傑開始會放下工作帶意研出門。他把嬰兒車推出社區中庭的時候,步伐比平常慢半拍,黑西裝外套沒釦,領帶也鬆了一指寬。孩子醒了就睜著眼睛看他,不哭不鬧,小手抓著紗布巾一角往嘴裡塞。他會彎下腰把那隻小手輕輕撥開,然後繼續推車走過騎樓,穿過公園那條鋪了碎石的步道,繞一大圈再回來。
雅雯不問他去哪裡。她坐在沙發上,膝蓋蜷起來,手裡捧著一杯涼掉的茶,聽見門鎖轉開的聲音才抬起頭。世傑推著嬰兒車進門,孩子有時睡著,有時醒著,他會先把孩子抱進嬰兒床,再去廚房倒水喝。兩個人在客廳擦身而過的時候,他的手會不經意碰一下她的後腰,力道很輕,像在確認她還在。
舊疤男自從刺青男被放走之後就沒再出現。
雅雯推著意研出門的時候,仍會不自覺地掃一眼巷口。那個變電箱旁邊的空位,騎樓柱子後面的死角,防火巷鐵門那條生鏽的縫——她都用餘光巡過一遍,才繼續往前走。那些監視般的視線已經消失了,巷子裡只剩下曬衣服的住戶和牽狗散步的老太太。她告訴自己那個人大概怕了,被世傑的人圍過一次,折刀沒討到便宜,刺青男又被放走帶話回去,再蠢也該知道這條線不能再踩。
但她不信。
那份不安像一根沒拔出來的細刺,安靜地埋在日常的表皮底下。不碰的時候沒事,走路、吃飯、逗孩子笑,一切都跟平常一樣。但夜深人靜她躺在世傑旁邊,聽著他的呼吸慢慢變沉,天花板上的陰影就會開始移動,變成防火巷裡那個男人冷笑的嘴型。他說「明天再來」的時候,語氣像在約吃飯。
世傑沒有在她面前提過舊疤男的下落。
她知道他加派的兩組人還在。傍晚推車回來的時候,那個遛狗的男人換了一件外套,但狗還是同一隻;騎樓下喝咖啡的人從左邊換到右邊,杯子從紙杯換成保溫瓶。他們不跟她講話,也不看她,只是存在。住在方圓三百公尺裡的某個房間,輪班睡覺,輪班盯巷口。
老周交上來的監視器清單壓在世傑書房抽屜裡。她看過一眼,那份牛皮紙袋上貼著黃色便利貼,寫了日期和「急件」兩個字,筆跡是老周的。她沒有打開。有些事情知道了晚上更難睡。
某個傍晚,她推著意研從公園回來。
天色剛暗下來,空氣裡有割草機留下的草腥味,混著隔壁街便當店炸排骨的油香。孩子玩累了,頭歪在嬰兒車側邊睡著,一隻襪子踢掉半截。她蹲下來把襪子拉好,站起來的時候,社區中庭的感應燈亮了。
光從頭頂潑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拖到身後那條窄窄的紅磚道上。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那裡什麼都沒有。
變電箱靜靜地蹲在暮色裡,防火巷的鐵門關著,騎樓下空無一人。風把幾片落葉推過紅磚道,葉子刮過地面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誰在遠處踩著碎石子走路。她看了三秒,或許四秒。然後收回視線,把嬰兒車的把手握緊,繼續往前走。
影子被頭頂的光一路拖進電梯。
門闔上的那一刻,她從電梯門的鏡面裡看見自己。領口沒歪,頭髮沒亂,眼神很安靜。她沒有再往鏡子裡看,低頭把孩子的紗布巾拉好,手指輕輕擦過那張熟睡的小臉。
電梯往上,數字一格一格跳。她忽然想起來,世傑今天傍晚沒有打電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