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外套男先動。
他沒有出聲,只把抱胸的雙手放下,右手在腰側很低地比了兩下。第一下指向騎樓轉角,第二下指向巷尾那排停在紅線外的機車。那三個散在巷子各處的人影幾乎同時動了,遛狗的男人把狗繩收回兩圈,講電話的人放下手機,車裡喝咖啡的人推開車門。四個人從前後兩端慢慢收攏,像一張無聲的網,朝巷口騎樓的方向縮。
舊疤男在騎樓深處停住。
他本來已經要走,可右腳跨出去的瞬間,後頸一陣發麻。他回頭,看見深藍外套男正朝他走過來,帽簷壓得很低,兩手空空,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另外三個方向的腳步聲也同時浮了上來,鞋底擦過柏油路面的細響被晚風一層層送進騎樓。
他慢慢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金屬彈開的聲音很脆,在整條巷子裡跳了一下。折刀的刀身彈出,刀面在路燈下閃出一道冷光,從牆上掠過去,像一條銀色的魚。
深藍外套男沒有停。
舊疤男往後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騎樓的鐵捲門。他猛地揮了一下刀,刀尖在兩人中間的空氣裡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深藍外套男偏頭閃開,帽簷下那雙眼睛連眨都沒眨。舊疤男又揮了一刀,這刀更低,刀鋒擦著對方外套下襬過去。深藍外套男在最後一刻往右讓了半步,腳下沒亂,重心穩穩壓在前腳掌。
舊疤男喘了一口氣,轉身撞開刺青男,往防火巷的方向衝。
刺青男被他撞得往側邊倒,右膝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冰敷袋摔了出去,塑膠袋在地面破裂,水和碎冰嘩地潑開,沿著紅磚縫流了一地。他撐著地要爬起來,可右膝使不上力,才撐起半個身子,後背就被一隻手按住,整個人重新趴回地面。
兩名佈點者一左一右擒住他的手腕,把他壓在紅磚道上。他的臉頰貼地,呼出來的熱氣噴在磚面上,混著灰塵和融化冰水的氣味。
深藍外套男走過來,蹲下。他伸手把刺青男的臉扳起來,拇指壓在對方顴骨上,力道不大,但精準地卡住關節。
「人在哪?」他問。
刺青男的眼珠子轉了轉,嘴張開又閉上。他右臉還黏著一小塊溼掉的落葉,嘴巴裡全是土腥味。
「不、不知道。」刺青男說,「跑了,他跑了,我哪知道他跑哪去。」
深藍外套男盯著他,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巷子深處的防火巷口只剩風聲,和一隻貓從矮牆上跳下來的輕響。
「暗網的帖,誰發的?」
「我哪知道,」刺青男喘著氣,聲音悶悶的,「網路上認識的,約好一起蹲點而已。他發帖關我什麼事,我就是跟著他來而已。」
「座標。」深藍外套男的語氣平平的,像在念一條例行紀錄。「誰給的?」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刺青男的下巴被掐得發麻,口水從嘴角溢出一點。「有人私訊他,又不是私訊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跟著他來而已。」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越說越細,像把同一個謊言磨到只剩一層皮。
深藍外套男看了他幾秒,鬆開手。他站起來,往防火巷口走了幾步。那面矮牆後頭早沒了人影,只留下幾片被踩碎的瓦片和一道很淡的鞋印,往更深的黑暗裡去。
他掏出手機,撥出去。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
「跑了一個。」他對著話筒說,眼睛仍盯著那條黑漆漆的巷子。「手上有刀,折刀。問不出東西,一口咬死是網路上認識的,其他都推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深藍外套男以為訊號斷了。他拿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通話時間還在跳。他又放回耳邊。
「把人放了,」世傑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很輕,像從很深的胸腔底部壓出來的。「回來。」
深藍外套男應了聲,掛斷電話。他朝那兩名壓著刺青男的人揚了揚下巴。兩人同時鬆手,退開兩步。刺青男在地上趴了幾秒,才慢慢爬起來,右腿拖著,不敢看他們任何一個人。他蹲下去撿那條破掉的塑膠袋,手指在冰水裡撈了半天,只撈到幾塊沒化完的冰。
他沒有再撿,一拐一拐地往巷口走,背影很快被轉角的陰影吞掉。
世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沒有立刻收進口袋。他坐在車裡,車窗半開,外頭的路燈光一格一格地掃過他的下巴和喉結。他看著前方某個沒有焦點的地方,拇指在手機側鍵上按了兩下。
然後他撥出第二通電話。
「老周,」他的聲音很淡,沒有一點火氣,像在交代明天會議的便當數量。「加派兩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她住處方圓三百公尺,所有能藏人的防火巷、騎樓死角,全部重新清查一遍。」
他頓了一下。
「有刀。我要你明天中午前給我一份這條巷子過去三個月的監視器清單。」
掛掉電話,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車裡很靜,靜到他聽得見儀表板旁的菸盒在震動。他沒有去拿。他只是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眼睛重新抬起,往巷口的方向看。
雅雯走進社區中庭的時候,感應燈亮起來。
光從她頭頂潑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拖到身後那條窄窄的紅磚道上。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們還在。那些沉默的身影散在巷子的不同角落,只是比剛才更靠近了一點,像一群耐著性子的魚,跟著她這艘小船慢慢遊回來。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點溼土和冰水蒸散的涼意。她縮了縮肩膀,把嬰兒車的把手握緊。孩子已經睡了,淺灰紗布巾蓋到下巴,呼吸淺淺的。
她推車進電梯,按下樓層。
門闔上的那一刻,她從電梯門的鏡面裡看見自己。針織衫領口歪了一點,鯊魚夾鬆了半截,幾縷頭髮貼在耳後。她的眼神很安靜,安靜到像在等什麼人先開口。
電梯往上,數字一格一格跳。她沒有再看鏡子,低頭把孩子的紗布巾拉好,手指輕輕擦過那張熟睡的小臉。
門開了。她推車出去,走廊上的燈沒有亮。她站在家門前,鑰匙在掌心裡握了很久,才慢慢插進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