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燈光暗了一階。
舊疤男把菸捻熄在腳邊,拇指還壓在螢幕上。暗網帖文的瀏覽數字已經跳過兩百,私訊欄的紅點一顆接一顆往外冒。他點開最上面那則,發訊者頭像是系統預設的灰色人形剪影,內文只有三行字:坐標區、傍晚六到七點、推灰色嬰兒車。後面附了一條巷弄的街景截圖,便利商店的招牌被切掉一半,騎樓柱子旁畫了一個紅色箭頭,指向對面那排舊公寓的側門。
他把螢幕轉向刺青男。
刺青男低頭看了一眼,冰敷袋從膝蓋上滑下來,他伸手接住,悶聲說:「這條巷子我認得。離她家不到三百公尺。」
舊疤男沒有回話。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站起身,右前臂的紗布在騎樓昏黃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色。縫合的傷口還在抽痛,但他不在意。他盯著巷口那盞一閃一閃的路燈,瞳孔慢慢縮緊,像在心裡把地圖一格一格攤開。
「明天傍晚。」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自己確認。
刺青男跟著站起來,把冰敷袋夾在腋下,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褲管上的灰。「她不會一個人出門。上次那個男的——」
「所以等。」舊疤男打斷他,視線沒有移開巷口。「等她落單。」
三天後,傍晚六點十四分。
雅雯推著嬰兒車從公寓側門出來,右轉走進那條種了整排小葉欖仁的巷子。天色還沒全暗,但路燈已經亮了,光線穿過樹葉碎成一地不規則的黃斑。她走得很慢,右腳踝貼著膚色透氣膠布,每踏一步都刻意把重心放在左腳掌上,步伐因而帶了點不自然的節奏。
嬰兒車裡的孩子抓著那條淺灰紗布巾,小手揮了兩下,發出含糊的咿呀聲。
她彎腰把紗布巾塞好,直起身的時候,視線順勢掃過前方二十公尺處的騎樓。
一個中年男人牽著一條米格魯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狗在聞柱子,男人在滑手機。他身上的運動外套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那件印著某某路跑字樣的T恤。遛狗。很正常。
但雅雯注意到他滑手機的手指沒有在動。螢幕是暗的。
她沒有停下來。推車繼續往前,輪子在紅磚道上發出細碎的滾動聲。經過騎樓的時候,她聞到淡淡的菸味——不是從遛狗男人身上來的,是從右前方那根變電箱旁飄過來的。她側了一下臉。
變電箱旁邊靠著一個穿深藍色防風外套的男人,頭戴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正在低頭看手機。他站的位置很奇怪,不在騎樓內側,也不在路邊,而是卡在變電箱和公寓外牆之間那道不到半公尺的縫隙裡,像是刻意讓陰影吃掉自己的輪廓。
雅雯推車經過的時候,那個男人微微抬起下巴。
他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移開,黏上她的側臉,順著頸線往下滑到領口,再從領口慢慢移到腰線。那目光像一條濕冷的手頭,貼著她的皮膚一吋一吋往下爬。雅雯的後頸竪起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沒有轉頭,握著推車把手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甲在塑膠握把上壓出淺淺的白印。
她繼續走。
過了變電箱之後,她注意到更不對勁的地方。
這條巷子平時這個時間幾乎沒有人。舊公寓住的多是上班族,六點出頭還在通勤路上,巷子裡通常只有她一個人推車走過,偶爾會有隻野貓從車底鑽出來。但今天不一樣。
對街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裡面坐著一個平頭男人。他在喝咖啡,紙杯端在嘴邊,但沒有喝。他的眼睛從杯緣上方看過來,視線平靜,不帶挑釁,但也不閃躲。雅雯和他對上目光的那一瞬間,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傳達某種無聲的訊號。
雅雯沒有回應。她把視線移開,轉向左前方。
騎樓下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正在講電話。他講得很投入,手勢很大,笑聲隔著馬路都能聽見。但雅雯注意到他的站姿——雙腳與肩同寬,重心壓得很低,是那種隨時可以放下塑膠袋衝出去的站法。而且他講電話的時候,手機貼在左耳,右耳朝向巷口。
她在心裡數了數。
遛狗的中年男人。變電箱旁的深藍色外套。對街車內的平頭男人。騎樓下講電話的年輕男子。四個人,各自裝忙,各自佔據一個位置,把整條巷子切成四段。她推車走過的路徑,從任何一個角度都至少被兩雙眼睛同時覆蓋。
這不是隨機出現的路人。這是刻意佈出來的監控點。
她認得這種手法。每一個人的站位都避開視線死角,人和人之間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起來互不相干,但只要她有任何動作,這張網會在同一秒收緊。
是世傑的人。
雅雯慢慢吐出一口氣,肩膀不自覺地放下一點。她不知道該覺得安心還是窒息。他不在這裡,但他的眼睛無所不在。她推著他的孩子走在這條被他畫好的路線裡,每一步都踩在他鋪好的網格上。
她握緊推車把手,繼續往前走。經過騎樓下那個講電話的年輕男子時,他用餘光掃了她一眼,然後對著手機說了句「對,她到了」,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風吹散。
同一條巷子的另一頭。
舊疤男和刺青男站在巷口轉角的騎樓陰影裡。他們從暗網上的那則私訊中鎖定了這條路線,傍晚五點就來了,在對街的泡沫紅茶店坐了快一個小時,等到天色開始暗下來才走到現在這個位置。
舊疤男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口袋內側的布料已經被刀柄磨出一層細毛,他的指腹貼著折疊刀的金屬夾片,來回摩挲,動作很慢,像在安撫一條蟄伏的蛇。
他隔著馬路看見雅雯推車的背影。
淺灰針織衫,頭髮用鯊魚夾鬆鬆夾在後腦,幾縷碎髮貼在頸側。推車的姿勢有種小心翼翼的節奏,右腳踩下去的時候肩膀會微微往左偏,像是在保護什麼舊傷。
刺青男壓低聲音說:「她不是一個人。」
舊疤男沒有回答。他已經看到了——那個遛狗的中年男人放下手機,把狗繩在手腕上多繞了一圈;對街車內的平頭男人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騎樓下講電話的年輕男子掛掉電話,把手機滑進口袋。
整條巷子的人都在看她。
舊疤男的嘴角慢慢收緊。他把口袋裡的折疊刀握得更緊了一點,刀柄上的金屬夾片壓進掌心,冰涼的觸感從皮膚一路滲進骨頭裡。
「姓陳的在她身邊插滿了人。」刺青男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猶豫。「現在動手——」
「誰說現在。」舊疤男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刀背貼上皮膚。「我等。」
他的視線越過馬路,釘在雅雯的背影上。她正推著嬰兒車經過那棵最大的小葉欖仁,樹影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張破碎的網。
「等她落單。」他把這四個字咬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間碾出來。
巷子深處,變電箱旁的深藍色外套男人忽然抬起頭。
他的視線越過雅雯的背影,直直投向巷口轉角那兩個站在騎樓陰影裡的人影。他沒有動,沒有掏手機,只是把帽簷往上推了一點,露出底下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兩個男人隔著整條巷子的暮色對望。
舊疤男沒有移開視線。他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空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姿態放鬆,像在告訴對方:我什麼都沒拿。但那個手勢本身就是在亮刀。
變電箱旁的男人看了他三秒,然後慢慢把帽簷壓回去。他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雙手抱胸,繼續靠在變電箱旁。
那是個很明確的訊號:這裡是我的線,你過不來。
舊疤男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回騎樓深處。刺青男跟在他後面,腳步一拐一拐的,冰敷袋還夾在腋下,塑膠袋被風吹得啪噠啪噠響。
「明天再來?」刺青男問。
舊疤男沒有回頭。他的背影被騎樓的陰影吞掉一半,只剩那隻還插在口袋裡的右手,布料底下微微隆起一個金屬的形狀。
「來。」他說。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水泥地。「她總有落單的時候。」
巷子裡,雅雯停下腳步。
她站在便利商店的轉角,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路燈的光和那片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小葉欖仁樹影。但她知道剛才有人站在那裡。她的耳後還殘留著一道被視線舔過的涼意,像有人拿冰塊順著她的脊椎慢慢滑下去。
嬰兒車裡的孩子忽然哭了一聲。
雅雯回過神,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貼在胸口輕輕拍著。孩子的體溫隔著針織衫滲進來,溫熱、柔軟、完全信任。她把臉埋進孩子的頭頂,聞到淡淡的奶香和洗衣精的味道。
她在心裡數到十,然後把孩子放回嬰兒車,扣好安全帶。
推車繼續往前。輪子在紅磚道上滾過一片乾枯的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沒有回頭看,但她知道身後那些散落在巷子各處的身影也開始移動了,像一群沒有聲響的魚,跟著她這艘小船,慢慢遊進越來越濃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