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疤男走出防火巷的時候，右前臂的領帶結已經完全被血浸透。深灰色的布料變成近乎黑色的濕濡，每走一步，布料邊緣就滲出一滴暗紅，落在柏油路面上，很快被傍晚的熱氣蒸乾。
但他沒有看傷口。
他的左手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那動作像在搓開一張看不見的紙。車廂裡的觸感還黏在皮膚上——隔著胸罩揉捏的時候，那團軟熱的肉是怎麼陷進他掌心的，乳尖隔著蕾絲慢慢硬起來的弧度，還有她身體僵住的那一瞬間，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被他的手心悶住的聲音。
他記得那個聲音。悶在掌心裡，像小動物被踩住尾巴。
「欸。」刺青男一拐一拐跟在後面，右膝腫得把牛仔褲繃緊，每踩一步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不甘心？」
舊疤男沒有回頭。他把手指湊到鼻尖聞了一下，什麼也沒聞到，但指腹上殘留的觸感還在。那種軟熱的、帶著體溫的彈性，像黏在指紋的每一道溝槽裡。
「這種貨色，」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遇上就不能放。」
刺青男沒有接話。
舊疤男把受傷的那隻手抬起來看了一眼。領帶打的結已經被血浸到發硬，傷口周圍的皮膚泛著一圈紅腫，銼刀刺進去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痛是痛的，但那種痛反而讓指腹上的觸感變得更清晰。越痛越清楚，越清楚就越不能放。
「下次，」他說，腳步踩過一塊鬆動的人行道磚，磚縫裡的積水濺上他的鞋面，「不能讓她有機會跑到人多的地方。要拖進暗處，沒人看見的那種。」
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徹底弄。」
刺青男在後面悶哼了一聲，不確定是同意還是膝蓋太痛。
藥局的自動門往兩邊滑開，冷氣混著碘酒和酒精棉片的味道撲面而來。櫃檯後面一個穿白袍的老藥師抬起頭，看見舊疤男右前臂那團浸血的領帶，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多問。這一帶的藥局什麼傷口都見過。
「要縫，」老藥師說，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指了指角落的換藥區。「坐下。領帶解開給我看。」
舊疤男在換藥椅上坐下，用左手慢慢解開領帶。布料從傷口上剝離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血塊跟著被扯下來，新的血立刻從裂口湧出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刺青男蹲在旁邊的塑膠椅上，從藥局冰櫃裡拿了一包冰敷袋，壓在右膝上，齜牙咧嘴地吸氣。
藥師戴上手套，用鑷子夾起酒精棉球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漬。傷口不深，但裂口不規則，銼刀的鋸齒把皮肉撕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邊緣外翻，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
「怎麼弄的？」藥師問。
「被剪刀戳的，」舊疤男說，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藥師沒有再問。他從不鏽鋼盤裡拿起縫合針，針尖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第一針穿過皮膚的時候，舊疤男的左手捏緊了換藥椅的扶手，指節發白，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縫合的過程大概二十分鐘。針穿過皮肉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噗噗聲，縫線拉緊時皮緣被扯攏，血珠從針腳滲出來，馬上被紗布按掉。舊疤男從頭到尾盯著自己的傷口看，眼睛沒有移開過。每一針穿進去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就閃過一個畫面——車廂的日光燈、嬰兒車的遮陽棚、那件被扯開的外套底下露出的淡粉色胸罩邊緣。
縫完之後藥師在傷口上蓋了一層紗布，用透氣膠帶固定，交代三天換一次藥、不要碰水。舊疤男付了錢，走出藥局，在騎樓下的長椅上坐下。
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騎樓下吊著的藥局招牌輕輕晃動。他把後腦靠上磚牆，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從口袋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他滑進暗網的那個帖文頁面，盯著自己上次上傳的背影照看了幾秒。照片裡雅雯推著嬰兒車，光線從車窗斜打進來，她的側臉被光勾出一條模糊的輪廓線。
他點下「發表新帖」。
打字的時候，他的左手拇指在螢幕上動得很快。先寫時間——今天下午、板南線、第四節車廂。再寫過程——掀開她的外套和上衣、扯下胸罩、揉她的奶子、乳頭的顏色和觸感、她悶在掌心裡的聲音。他被她藏在嬰兒車裡的銼刀刺傷，右前臂縫了七針。最後寫結論——這個女人近期不會再跑板南線與淡水線，要其他狼友幫忙追蹤她的新路線、上車時段、平日活動範圍。誰先拍到新的正面照或行蹤，直接私訊聯絡。
寫完之後，他切換到相機，把受傷的右前臂伸到面前，對著騎樓外昏黃的路燈光拍了一張。照片裡紗布的白和傷口周圍殘留的血漬被燈光打成暖色調，背景是巷口模糊的燈影和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
他沒有把臉拍進去。
刺青男蹲在一旁，冰敷袋壓在膝蓋上，歪頭看了一眼螢幕，皺眉說：「你別把臉拍進去。上次那張背影照已經夠清楚了。」
舊疤男沒抬眼看，冷冷回了一句：「我就是要讓那個女人知道，躲到哪條線都有人替我們盯。」
他的拇指移到送出鍵上，用力按下去。
螢幕刷新。新帖置頂，壓在自己上次發的那張背影照上面。底下的瀏覽次數從零開始跳，一秒鐘後變成三，再一秒變十二。
舊疤男把手機放下，擱在大腿上，盯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數字不斷往上跳。十六、二十四、三十七。
然後他的視線慢慢移到新帖下方那張背影照上。照片裡雅雯推著嬰兒車，光從車窗斜進來，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隨時會回頭。
他的嘴角慢慢扯開。
那不是笑。那是獵人在地圖上釘下第一根圖釘的時候，臉上的那種表情。
巷口的方向，捷運站的燈光還亮著。人潮來去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投在柏油路上，像一片一片移動的灰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