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不是猶豫的那種沉默,是世傑在壓住什麼東西的那種——雅雯聽得出來。她聽過太多次了,他在包廂裡壓住怒火的時候是這種沉默,他在停車場踹飛俊豪之前是這種沉默,他在器材室門口從警衛手中接過她的時候,也是這種沉默。
「站務員在旁邊?」世傑的聲音從聽筒裡出來,平得像鐵板。
「在。」雅雯說。
「電話給他。」
雅雯沒有問為什麼。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轉身面向站務員。站務員剛結束無線電通話,滿頭汗還沒擦,看見雅雯遞過來的手機,愣了一下才接過去。
「喂?是,我是站務——」他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嘴巴還張著,但聲音沒了。雅雯看著他的表情在五秒之內從困惑變成緊繃,再從緊繃變成一種被人用無形繩子勒住喉嚨的僵硬。他連續點了三次頭,才想起來電話那頭的人看不到,趕快補了一句「是,瞭解,我會處理」。
他把手機還給雅雯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他、他說——」站務員吞了口口水,「他說請妳留在原地,不要上車,不要離開月臺,他馬上到。」
雅雯接過手機,螢幕已經回到通話結束的畫面。她盯著那行「通話時間 00:02:47」的字樣,拇指在螢幕上抹了一下,把那行字抹掉,然後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月臺上的風從隧道口灌進來,帶著鐵軌摩擦的焦味和空調的冷氣。她坐在候車椅上,嬰兒車停在膝蓋前方,車輪的煞車還踩著。孩子還在睡,毯子蓋到下巴,粉色兔子襪從毯子邊緣露出一小截,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低頭看著自己十根手指。剛才用濕紙巾擦過了,擦到指縫都泛白,但拇指指甲縫裡還卡著一線乾掉的血痕。舊疤男的血。她抽出一張新的濕紙巾,用指甲摳進那道血痕,反覆擦拭,擦到指緣發紅、皮膚都快破了,那道暗紅色的線才終於被挑出來,沾在濕紙巾上,像一條縮小的蚯蚓。
她的手還在抖。
她用力把濕紙巾揉成一團,塞進置物袋側邊夾層。然後她握緊拳頭,指節抵在大腿上,用力到整條手臂都在發痠,但手掌還是在抖,從手腕一路抖到指尖,像身體裡面有條弦被人撥了一下,餘震怎麼都停不下來。
她想不到捷運上的色狼會這麼大膽。不是偷摸一下就逃——那種她遇過,每個搭捷運的女人大概都遇過,頂多瞪一眼、換個位置就過去了。但這次不是。這次是兩個人,有計畫地包夾,一個人從後面掀她衣服,另一個人從正面拉開褲鍊,動作熟練得像排練過。甚至在她咬人、在她刺傷其中一個之後,他們都沒有立刻收手,而是在車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才退開,眼神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種獵物脫逃的不耐煩。
這個念頭像一根冷針,從她的胃底刺進去,穿過橫膈膜,釘在胸腔正中央。她彎下腰,摀住嘴,用力吞下一陣從胃裡翻上來的酸液。
月臺廣播響了。電子女聲在頭頂上迴盪,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站在黃線後方等候。隧道口的風壓先到,一陣強風灌進月臺,吹得她外套下襬翻飛,髮尾掃過臉頰。她站起來,握住嬰兒車推把,往月臺邊緣踏出一步,腳踝的膚色透氣膠布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她沒有上車。
她站在黃線前面,看著車廂裡的人潮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門口的乘客側身讓出一條縫,等了三秒發現她沒有要進來,又縮回去。車門關上,列車駛離,月臺上的人潮散去大半,只剩幾個剛下車的乘客拖著行李往出口方向走。
她把嬰兒車推回候車椅旁邊,重新坐下。手機還放在大腿上,螢幕朝下。她沒有翻過來看,但她知道螢幕上沒有任何新訊息,因為她沒有感覺到震動。她把手機拿起來,塞進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裡握著它,握到金屬機身被掌心捂熱。
站務員走過來,在她旁邊隔了一個空位坐下。他沒有靠太近,大概是從剛才那通電話裡聽出了什麼,知道這個女人背後站著一個不需要露臉就能讓人冒冷汗的男人。他把一瓶沒有開過的礦泉水放在雅雯旁邊的椅子上,低聲說:「捷運警察回報了。車次三一七在民權西路站攔截,但——」他頓了一下,斟酌用詞,「兩名男子在列車進站前觸發了車廂緊急通話器,車門一開就混進人潮裡,目前還沒有尋獲。」
雅雯沒有轉頭看他。她看著隧道口的黑暗,那裡面還有列車駛離後殘留的光點,一閃一閃,越來越小。
「知道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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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疤男從捷運站側門擠出來的時候,右手臂上的血已經從袖口滲出來,在深灰色的襯衫上暈成一塊拳頭大的深色印子。他用左手按住傷口,低頭快步拐進第一條巷子,走了十幾步才停下來,背靠著防火巷的磚牆,喘得像剛跑完一千公尺。
刺青男跟在後面,右腳踩地的時候膝蓋會往外拐一下,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跛。他拐進巷子的時候撞到一個疊在牆邊的紙箱,箱子晃了兩下沒倒,他卻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彎腰揉著膝蓋,嘴裡連串的髒話壓在喉嚨裡,聲音模糊得像在嚼碎石子。
「幹你娘,那個賤人——」舊疤男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低頭檢查右前臂的傷口。銼刀刺進去的地方還在滲血,傷口不大但深,周圍的皮膚已經腫起來,邊緣翻出一小圈粉紅色的肉。他用手指按了按傷口兩側,痛得嘶了一聲,甩手甩掉指尖沾到的血珠。「她車上藏了東西,不是指甲剪就是小刀。」
刺青男拉開連帽外套的拉鍊,把右腳褲管捲到膝蓋以上。膝蓋外側腫了一包,皮膚撐得發亮,已經開始轉成青紫色。他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痛得倒抽一口涼氣,抬頭瞪著舊疤男:「你不是說她推嬰兒車,手上沒東西?」
「她上次咬我的時候也沒東西,」舊疤男說。他扯下領帶,繞在前臂傷口上方打了個結,用牙齒咬緊,血滲透的速度慢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止住。「這個女的不一樣。她不是那種尖叫等人救的貨色。」
「那現在怎麼辦?」刺青男放下褲管,站起來試了試右腳的重量,膝蓋還是痛,但勉強能走。「警察攔了車,站務員一定通報了我們的長相。這條線不能再用了。」
舊疤男沒有馬上回答。他從口袋摸出一包壓扁的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火的時候打火機連打三次才點著。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噴出來,在巷子裡被風吹散。
「撤。」他把菸夾在沒受傷的那隻手指間,看著巷口的方向,那裡有捷運站的燈光和人潮來去的影子。「板南線不跑了,淡水線也不跑了。等她換路線,不急。」
刺青男靠在紙箱上,揉著膝蓋,悶悶地應了一聲。
舊疤男把菸屁股彈進排水溝,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從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他滑進暗網的帖文頁面,盯著自己上次上傳的那張背影照看了幾秒,然後按滅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先去藥局,」他說。他的聲音在巷子裡聽起來很扁,像被兩側的磚牆壓縮過。「你膝蓋要冰敷,我這個要縫。」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前臂。領帶打的結已經被血浸透,深灰色的布料變成接近黑色的濕濡。
他沒有再說任何關於雅雯的話,但走出巷子的時候,踩在柏油路上的腳步比進來的時候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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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傑的車在中山北路上切過兩個車道,引擎轉速拉高時的低吼聲從底盤一路傳到方向盤上。他的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按著手機擴音,老周的聲音從車內音響裡傳出來,帶著鍵盤敲擊的背景音。
「捷運站周邊四條巷子的監視器畫面正在調,路口車牌辨識紀錄大概再十五分鐘可以撈完,」老周說,語氣比平常快了一點,大概是從世傑開口第一句就聽出這個案子不能拖。「你群組裡放的那兩個特徵,我同步發給幾條線了,但他們剛從民權西路站跑掉,人還在附近巷弄的機率不小。要我派人下去?」
「不用,」世傑說。他打方向燈,方向盤往右打到底,車身切進捷運站旁邊的臨停區,輪胎刮過路緣石,發出短促的橡膠摩擦聲。「人你繼續追,我要知道他們從哪個出口出來、往哪邊走、有沒有上車。車牌辨識掃到任何可疑車輛直接傳給我。」
「收到。」老周頓了一下,鍵盤聲停了一拍。「那個,世傑——你現在去月臺?」
世傑沒有回答。他把車熄火,拔下鑰匙,推開車門。車外的空氣是傍晚的溫度,混著捷運站出口的冷氣外洩和柏油路面殘留的日曬熱度。他反手甩上車門,腳步踩過臨停區的黃色網狀線,往捷運站入口走。
他沒有跑。但他的步伐很大,皮鞋踩在地磚上的節奏比平常快了整整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