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啟的警示音還在嗶嗶響,黃燈閃爍的頻率加快。舊疤男的手掌從雅雯唇上移開半寸,刺青男的手指從她內褲邊緣抽離,兩個人在車門完全打開的瞬間同時調整姿勢,準備在人潮湧入前收手。
雅雯的右手從置物袋裡抽出來。
她握著的不是槍,不是刀,不是任何一個男人會防備的武器。那是一把冰涼的金屬指甲剪,粉白色塑膠握柄,頂端附著一片兩寸長的細長銼刀,不鏽鋼材質,頂端磨成鈍角,邊緣卻薄得可以劃開皮膚。
她反手握住它,像握一把短錐。
銼刀刺入舊疤男右前臂外側的瞬間,他沒有叫。那感覺太細、太精準,像被注射器的針頭扎進肌肉,痛覺慢了半拍才追上神經。他低頭,看見自己深灰襯衫的袖子上多了一個小洞,洞口周圍的布料開始變深,從淺灰染成深灰,再染成黑的。
然後他才叫出來。
雅雯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她抽出銼刀,刀面帶出一條細細的血線,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滴在嬰兒車的遮陽篷上。舊疤男鬆開她的乳房,左手按住右前臂的傷口,踉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車廂立柱。
刺青男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指還沾著她的體液,維持著剛才勾開內褲邊緣的姿勢,蹲在地上,連帽外套的帽子因為剛才的慣性滑落,露出一截從領口延伸至耳後的黑色蠍尾刺青。他抬起頭,看見雅雯轉過身,雙手握住嬰兒車推把,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把嬰兒車往後撞。
嬰兒車的後輪撞上他的膝蓋骨。不是推,是撞。塑膠輪轂裂開的聲音和刺青男的悶哼同時響起,他單膝跪地,一手按著膝蓋,一手還伸在半空中想抓雅雯的腳踝。
雅雯已經把嬰兒車推出車門。
車輪跨過月臺間隙,落地時震了一下,遮陽篷上的血滴被震落,掉在月臺的黃色警示磚上。她整個人跟著嬰兒車一起衝出車廂,右腳踝的透氣膠布在著地時扯了一下,痛覺從腳踝一路竄上小腿,但她沒有停。
她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所有剩餘的空氣全部推出去。
「月臺保全!」
她的聲音在月臺的混凝土牆面之間反彈,壓過了列車進站的煞車聲、車門警示音和月臺上的腳步聲。不是尖叫,是喊,是那種在會議室裡壓過所有男主管聲量的語調,冷靜、尖銳、像一把刀切進噪音裡。
「有色狼!」
月臺另一頭的站務員轉過頭,哨子從他嘴裡掉下來,在胸口彈了兩下。他開始跑,黑色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響聲。
雅雯緊握嬰兒車推把,轉頭看向車門。刺青男從車廂地板上爬起來,一隻手還按著膝蓋,另一隻手伸長了往車門方向抓。他的手指離車門邊緣只剩不到一尺。舊疤男在他身後,按住流血的前臂,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轉成猙獰,嘴唇掀動,像在罵什麼,但車廂裡的噪音蓋過了他的聲音。
車門在刺青男的指尖碰到門框之前關上。
黃色指示燈熄滅。列車重新啟動,橡膠輪胎摩擦軌道的聲音從低頻轉成高頻,車廂一節一節地滑進隧道,刺青男那截黑色蠍尾刺青最後一個消失在黑暗裡。
雅雯站在月臺上,雙手還握著嬰兒車推把。她的指節還是白的,指甲剪連同銼刀還握在她右手裡,刀面上那條血線已經乾了,從鮮紅變成暗褐。她的運動外套前襟敞開,淡粉色胸罩的肩帶滑到臂彎,鎖骨下方留著舊疤男虎口壓出的紅印。她沒有拉上外套,沒有整理衣服,甚至沒有低頭看自己。
她先看嬰兒車。
孩子還在睡。毯子還是蓋到下巴,粉色兔子圖案的襪子還是露出毯緣,小小的胸口平穩地起伏,對剛才車廂裡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遮陽篷上那滴血已經滲進防水布料,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漬。
站務員站在她面前,喘著氣,手按著腰間的無線電。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剩鬢角兩撮白的,額頭上全是汗。他張開嘴想問什麼,看見雅雯敞開的外套和滑落的肩帶,又把嘴閉上,眼神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車次三一七,第四節車廂,」雅雯說。她的語速很快,咬字卻一個一個清清楚楚,像在會議室裡簡報業績數字。「兩名男子,一人穿深灰長袖襯衫,耳後有舊疤,右前臂有穿刺傷;另一人連帽外套,頸側至耳後有黑色蠍尾刺青,右膝可能有挫傷。兩人在車廂內對我進行性騷擾,過程約三分鐘,犯案後企圖在這一站逃逸,被車門攔在車上。列車目前往淡水方向行駛。」
她說完,吸了一口氣,然後才發現自己在抖。
不是手指在抖,是從脊椎深處往外擴散的震顫,一陣一陣的,像身體在延遲反應剛才被壓在兩具男人身體之間的所有觸感。她的膝蓋開始發軟,但她的腳釘在月臺上,沒有退半步。
站務員回過神來,按下無線電通話鍵,開始回報。他的聲音在雅雯耳邊變成模糊的背景音,和隧道裡的風聲、月臺上的廣播、遠處電扶梯的機械運轉聲混在一起。
她蹲下來,把嬰兒指甲剪放進置物袋,拉上魔鬼氈封口。她的手指碰到濕紙巾的包裝,紙巾還是涼的,和那把銼刀剛才的溫度一模一樣。她抽出一張,慢慢擦掉手指上乾涸的血跡,一張不夠,又抽一張,直到十根手指都擦乾淨了,才把用過的濕紙巾揉成一團,塞進置物袋側邊的小夾層。
然後她伸手進外套口袋,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未讀訊息。她解鎖螢幕,點進通訊錄,滑到世傑的名字。大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了兩秒。
她按下去。
撥號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嘟——嘟——嘟——,節奏穩定得像心跳。她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兩手重新握住嬰兒車推把,站起來,面對月臺邊緣那條黃色的警示線。
電話接通。那頭先傳來引擎熄火的聲音,然後是世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背景的風聲吃掉:「在哪。」
雅雯閉上眼睛。月臺上的風從隧道口灌進來,吹動她散落的頭髮,掃過鎖骨上那片紅印。她張開嘴,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抖了。
「我沒事。」她說。「孩子沒事。」
她頓了一下,睜開眼,看著隧道的方向。
「他們還在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