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騎樓底下不算太熱,但空氣裡黏著一股排氣管和攤販油煙混在一起的悶濁氣味。雅雯推著嬰兒車走過兩條街,步伐不快,嬰兒車的輪子輾過地磚接縫時發出規律的喀喀輕響。她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再拿手機出來。陽光從騎樓柱子之間斜切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嬰兒車的輪廓疊在影子上,像一個她還不太習慣的形狀。
孩子睡得很沉,毯子蓋到下巴,粉色兔子圖案的襪子從毯子邊緣露出一小截。她彎腰把毯子掖緊一點,指尖碰到孩子的腳底,溫溫的,軟得讓她心跳慢了半拍。她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騎樓盡頭是一家連鎖咖啡店的玻璃落地窗,冷氣從門縫滲出來,撲上她的小腿。她停下來,看了一眼玻璃反射裡的自己。頭髮紮成低馬尾,幾根沒收攏的碎髮貼在頸側,膚色透氣膠布從右腳踝的襪口邊緣露出一截。她抬手把碎髮勾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繼續走。
——
不久後,板南線忠孝復興站,傍晚五點四十七分。
月臺上的人潮從手扶梯口不斷湧進來,通勤族、學生、提著購物袋的上班族,全部擠在黃色警示線後方,空氣裡充滿制服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此起彼落的手機提示音。雅雯推著嬰兒車站在第三節車廂等候區,背靠著一根圓柱,嬰兒車的煞車已經踩下,兩個輪子牢牢卡在瓷磚地上。
車來了。門一開,人潮像洩洪一樣往車廂裡灌,她被推著往前,嬰兒車的把手頂在她的髖骨上,她只能順著人流走。車廂內的空調開得很強,但太多人擠在一起,體溫把冷氣壓成一股濕熱的悶感,呼吸間全是陌生人的氣味。
她找到車門邊一個相對寬鬆的位置,把嬰兒車推到角落,自己側身擋在前面,一隻手扣著頭頂的橫桿,另一隻手始終搭在嬰兒車的推把上。列車啟動,車廂晃了一下,周圍的人跟著搖晃,肩膀和肩膀碰撞、揹包和揹包擠壓,沒有人說借過,也沒有人道歉。
她沒有注意到人群後方有兩道視線,從她踏進這節車廂的那一刻就鎖在她身上。
舊疤男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襯衫,袖子拉到手腕,遮住左手虎口上那圈滲血的紗布。他站在車廂中段,隔著七八個人的距離,側著身體,讓前面一個提著公事包的中年男子擋住自己半邊臉。他的視線從中年男子的肩膀上方穿過來,落在雅雯的背影上,從她的馬尾一路往下,滑過腰線、臀部曲線、牛仔褲包覆的大腿,最後停在右腳踝那截膚色透氣膠布上。
刺青男在他左後方三步,連帽外套的帽子照樣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像一個無聊滑手機的通勤族。但他口袋裡的手機螢幕是暗的,他的眼睛沒有在看螢幕,而是在看舊疤男的後腦勺,等訊號。
列車廣播報出下一站的站名,車廂內的人潮又湧動了一輪,有人擠向車門準備下車,有人趁機往裡面挪。舊疤男也動了,他側身穿過人群,肩膀擦過一個高中生的書包,又繞過一個拉著吊環的老太太,一步一步往車門邊靠近。刺青男跟在後面,步伐穩得像走在自己家的走廊上。
列車減速進站,車廂內的慣性讓所有人往前傾了一下。
舊疤男出手了。
他從雅雯的左後方貼上去,左手穿過她的腋下,一把抓住她棉質上衣的下襬,用力往上掀。布料被扯到胸口以上,淡粉色的蕾絲胸罩暴露在車廂的日光燈下,胸罩的肩帶因為拉扯而滑下肩頭。雅雯的身體僵了一瞬,她猛地吸氣,那口氣還沒吐出來,舊疤男的右手已經伸到她胸前,粗魯地把胸罩往下扯,右邊的罩杯被拉到乳房下緣,粉色的乳頭彈出來,暴露在冷空氣中。
他低下頭,嘴唇湊近她耳邊,用力低語。
同一時間,刺青男從右後方蹲下。他的動作很快,手指勾住雅雯牛仔褲的拉鍊頭,一口氣拉到底,金屬拉鍊分開的聲音被列車進站的煞車噪音蓋過去。他把手伸進去,隔著黑色蕾絲內褲,手指壓上她陰部的弧度,開始來回揉按。
雅雯的嘴張開了。她想叫,聲音還沒衝出喉嚨,舊疤男的左手掌已經從她下巴側面繞過來,五指張開,整片掌心壓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叫聲被悶成一股濕熱的氣流,從他指縫間擠出來,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動物的嗚咽。
車廂內的廣播響了,報出站名,提醒乘客注意月臺間隙。周圍的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機、看車門上方的路線圖、看窗外的月臺廣告燈箱。沒有人看她。沒有人聽到。
舊疤男的嘴唇離開她的乳頭,舌頭在乳暈上繞了一圈,然後整張嘴又覆上去,吸得更用力。他的右手從她腋下繞過來,和左手匯合,兩隻手掌同時握住她兩邊乳房,虎口卡在乳根的位置,往中間擠、往上推、再放開,像在捏兩團發酵的麵糰。他的嘴唇貼在她耳後,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到:「上次咬人的時候不是很兇嗎,嗯?現在怎麼不咬了?」
雅雯沒有回答。她的身體被前後兩雙手夾住,背脊被迫貼上舊疤男的胸口,臀部壓在刺青男的肩膀上。她的雙手還握著嬰兒車的推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她沒有鬆手,也沒有掙扎。
她在這一刻停止了所有反抗。
不是癱軟,不是放棄。是一種精準的中止,像按下機器的暫停鍵。她的肩膀不再扭動,雙腿不再踢蹬,連悶在掌心裡的嗚咽都停了下來。她的眼睛睜著,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舊疤男覆在她唇上的指縫,滴在她的鎖骨上。但她的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驚恐。
舊疤男還在揉捏她的乳房,刺青男的手指已經勾開她內褲的邊緣,指尖觸到更私密的軟肉。車廂開始減速,進站的煞車讓所有人又往前傾了一次,刺青男的手指因為慣性滑得更深,雅雯的身體跟著震了一下,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右手從嬰兒車推把上鬆開,往下摸,指尖碰到置物袋的魔鬼氈封口。她拉開封口,手指伸進去,穿過濕紙巾、奶瓶保溫套、一條備用的口水巾,一直探到置物袋最深處。
指尖碰到一件冰涼的金屬物。
她的手指收緊,握住它。
頭頂的廣播再次響起,這一次是終點站前的轉乘提示。車門即將開啟的警示音嗶嗶響起,黃色的車門指示燈開始閃爍。
雅雯的手指在置物袋裡又收緊了一點。那件金屬物的邊緣壓進她的掌心,冰涼的觸感沿著手腕一路爬上手臂,像一條細細的電流。
她眨了一下眼睛,最後一滴眼淚從下巴滑落,滴在嬰兒車的遮陽篷上。她的眼神從散亂重新對焦,瞳孔縮緊,視線穿過舊疤男覆在她唇上的指縫,落在車門上方那排閃爍的紅色警示燈上。
專注。冷靜。像在等一個精確到秒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