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臺廣播在頭頂響起,列車進站的提示音尖銳地劃過空氣。雅雯把嬰兒車的遮陽篷往下壓了壓,手指在金屬扣環上停了一秒,確認安全帶仍牢牢扣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腳丫從毯子邊緣露出來,小襪子上印著粉色的兔子圖案,隨著他踢腿的動作一顫一顫。
列車進站的風壓先到,吹起她耳後的碎髮。她瞇了瞇眼。
車門在她面前滑開,車廂內的人不多,靠門的博愛座空著。她推車進去,選了靠牆的位置,把嬰兒車的煞車踩下,自己站在車與牆之間,背靠著壓克力隔板。車門關上前,她抬起眼,掃過月臺。
月臺上空盪盪的。站務員已經走回原本的位置,黃背心的反光條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飲水機旁邊站著一個提菜籃的老太太,自動販賣機前沒有人。
車門關上。列車啟動的慣性讓她身體微微一晃,她伸手握住嬰兒車的把手,指節泛白。
車窗外的隧道壁飛快向後退去,燈管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過她臉上。
——
舊疤男住處的光線很暗。窗簾拉得死緊,只有床頭那盞檯燈亮著,燈罩歪向一邊,黃光打在牆角的紙箱和散落的外送免洗筷上。空氣裡有菸味、碘酒味,還有一股發酸的汗臭。
他把沾血的紗布隨手扔在床頭櫃上,虎口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用新的紗布壓上去,力道太輕,血又從邊緣滲出來,染紅了他的指甲縫。他沒有再管。
手機螢幕亮著,暗網帖文的編輯頁面停在草稿狀態。他點開相簿,選了今天在車門關上前偷拍的背影照——雅雯推著嬰兒車站在月臺邊,側臉被碎髮遮去大半,牛仔褲繃在臀部上的線條卻清清楚楚。他把照片上傳,拇指在螢幕上敲得又快又急。
高冷嫩妻的胸部又大又軟,臀部高翹又富彈性,下次就在捷運將她的外衣拉開。
他按下送出。螢幕跳出更新成功的通知,綠色的勾勾在畫面中央閃了一下。他把舌頭伸出來,舔過虎口邊緣的血跡,舌尖壓在傷口上,刺痛感讓他倒抽一口氣,嘴角卻扯開一個笑。
「換路線。」
刺青男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他坐在摺疊椅上,連帽外套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半張臉,只看見下巴上青色的鬍渣。他把手機轉向舊疤男,螢幕上是一張手繪的捷運路線圖,幾條路線被螢光筆標成不同顏色。
「那個車廂人太少,她跑太快。下次要挑尖峰時段,板南線轉淡水線的那站,上下班時間人擠到門都關不起來。」刺青男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時間也要換。她今天這個時間出來,下次不一定。」
舊疤男沒有回答。他把手機扔到床墊上,螢幕朝上,帖文更新成功的通知還亮著。他往後靠上枕頭,把受傷的左手舉到眼前,慢慢張開虎口,紗布上滲出的血已經開始凝固,變成暗紅色。
「她咬人的時候,」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眼睛是睜著的。」
刺青男沒有接話。房間裡只剩檯燈變壓器的低頻嗡鳴。
——
列車減速進站,車廂內的日光燈閃了一下。雅雯推著嬰兒車穿過車門,踩上月臺。這一站的月臺比上一站更寬,挑高的天花板讓廣播的回音拖得很長,混在冷氣運轉的轟鳴裡。
她沒有停下來看指標。她的步伐很快,嬰兒車的輪子在瓷磚地上發出細密的滾動聲,推過轉乘通道、穿過票閘口,直到走出捷運站出口,午後的陽光打在她臉上。
她停下腳步。
陽光很亮,亮得她瞇起眼睛。街上的車流聲、騎樓下攤販的叫賣聲、便利商店自動門打開時叮咚的提示音,所有的聲音同時湧進耳朵,真實得有點刺耳。
她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孩子又睡著了,睫毛貼在下眼瞼上,呼吸平穩。
她從口袋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未接來電:零。訊息通知:零。
她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塞回口袋。然後推著嬰兒車,走進騎樓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