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晃了一下,舊疤男人沒有動。他歪著頭的姿勢僵了兩秒,嘴角那抹笑意沒有垮,只是換了個弧度——從欣賞變成評估,像在重新秤量眼前這個女人的斤兩。
連帽外套男把手收回口袋,蠍尾刺青消失在黑色布料裡。他往後退了半步,不是退縮,是讓出空間。
廣播又響了一次站名,這一次是中文加英文。車門打開的氣壓聲像一把刀切進車廂的沉默裡。
雅雯沒有下車。她把嬰兒車的煞車踩得更緊,車輪卡死在無障礙標誌旁的止滑條上,動彈不得。
月臺上的人潮湧進來。先是三個穿制服的學生,揹著書包擠到她左側;再是一對推著行李箱的情侶,橫在車門中間爭執該不該轉乘;最後是七八個上班族,手裡提著超商咖啡和三角飯糰,把車廂填成一片深色西裝和淺色襯衫的混亂。
幾秒鐘之內,她和對面那兩個男人之間的三步距離被填滿了。
她的手沒有離開嬰兒車的扶手。
人群推擠間,她看見舊疤男的臉在兩顆頭顱之間晃了一下,然後被一個公事包遮住。連帽外套的帽簷往左偏移,刺青男的視線斷在她看不見的角度。
車門關上。列車起步。
她調整呼吸,數著車廂內的廣告燈箱。這條路線她搭了不下百次,下一站是大站,人只會更多。她決定在那一站下車——人多的地方有站務員,有監視器,有圍觀的路人。
嬰兒車裡的孩子動了一下,小手從遮陽篷邊緣鬆開,翻了個身,繼續睡。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一隻手掌從她右後方伸過來,穿過人群的縫隙,精準地按在她嘴上。掌心乾燥粗糙,帶著淡淡的菸味和金屬味——是那個舊疤。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另一隻手已經從黑色短袖的下襬鑽進去,指腹隔著內衣的薄棉料壓在她左胸上,重重地搓下去。
雅雯的背脊瞬間僵直。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尖叫——嘴上壓著的手讓她叫不出來。她的第一反應是把嬰兒車往前推,推到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推到人群的外圍。她的手在扶手上使勁,手臂肌肉繃緊,指甲掐進塑膠握把的紋路裡。
背後貼上來的體溫燙得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鐵盤。刺青男的下半身壓在她臀後,一隻手扣住她右邊臀肉,五指張開,抓緊,然後放鬆,再抓緊,像是在試手感。
雅雯的胃酸湧上喉嚨。
她往後頂出左手肘,肘尖撞到刺青男的肋骨,但力道被擁擠的人潮吃掉大半。對方只是悶哼一聲,反而把身體壓得更緊。扣在她臀部上的手往內擠,拇指壓進腿根的軟肉,隔著牛仔褲反覆搓揉。
舊疤男的手指在她胸口換了個角度,拇指和食指隔著內衣找到乳尖的位置,捏住,像在調整收音機頻道那樣慢慢轉動。
車廂廣播響起下一站的站名。
她的後腦撞上刺青男的胸口,那個人低下頭,帽簷的邊緣刮過她的耳廓。她聽見一聲低笑,氣音貼著耳後,濕熱的氣息噴在她後頸的碎髮上。
「妳剛不是很大聲?」
她沒有回答。她的視線鎖死在嬰兒車上。孩子的遮陽篷還是那樣斜斜地罩著,小手從毯子邊緣伸出來,握成拳頭。
舊疤男壓在她嘴上的手鬆開了一點,不是要放過她,是要把手指伸進她唇縫裡。她聞到更濃的菸味,指甲縫裡有機油的味道。
列車開始減速。車廂內的慣性讓所有人往同一個方向傾斜。
雅雯等的就是這一秒。
她順著減速的方向往前傾,上半身壓低,把重心全部移到前腳掌上。她的雙手從身側彈出來,抓住嬰兒車的橫桿,用盡全身力氣往前推。車輪脫離止滑條,滑進人群的間隙,撞到一個上班族的小腿後停住——距離她三步,已經不在那兩個男人的伸手範圍內。
同一瞬間,她張嘴狠狠咬下去。
牙齒穿透虎口的皮膚,血腥味在舌尖炸開。舊疤男悶叫一聲,手像觸電一樣縮回去,手背撞到旁邊乘客的肩膀。
車門打開。
雅雯沒有回頭看。她反手抓住嬰兒車的扶手,連人帶車衝出車廂。車輪在月臺瓷磚上彈跳兩下,孩子的身體跟著一震,發出一聲短促的哼唧,又安靜下來。
她沒有停。她推著車一路穿過月臺,繞過排隊等車的人龍,經過飲水機和自動販賣機,直到看見前方不遠處那件黃色的高可見度背心。
站務人員背對著她,正在和一個老太太解釋轉乘路線。
她靠上牆壁。
牆面的磁磚冰涼刺骨,冷氣從通風口灌下來,吹在她後頸的汗珠上。她的膝蓋在發抖,牛仔褲下的雙腿軟得像泡過水的紙板,但她沒有坐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
車門已經關上。車廂內的日光燈白得刺眼,透過玻璃窗,她看見舊疤男站在原來的車門旁邊,右手握著左手虎口,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沒有看她,低著頭在看自己的傷口。
刺青男站在他身後,帽簷的方向對著月臺,但列車已經啟動,幾秒鐘後就滑進隧道的黑暗裡。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手機的邊緣,抽出來。螢幕亮起,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三分。她的拇指在通訊錄上滑了一下,找到那個名字,停住。
螢幕上的遊標在號碼旁邊一閃一閃。
她想起世傑的菸味。想起他在書房全黑的房間裡抽菸的樣子,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鍵盤敲擊聲像細密的雨點。想起他肩膀上那條淺粉色的新肉,拆線後留下的疤痕摸起來比周圍皮膚更光滑。
她想起他說「站在月臺不要動」時的那種語氣——不是商量,不是請求,是命令。是那種假定她一定會聽的命令。
她的拇指停在撥出鍵上方。
從月臺另一頭傳來站務員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上,節奏平穩,由遠而近。黃背心的反光條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雅雯把手機螢幕按滅,塞回口袋。
她彎下腰,把嬰兒車的遮陽篷調高,檢查孩子的狀況。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眼睛看著車篷的內襯,小手抓著毯子邊緣,嘴裡吐出一顆口水泡泡。
她的手指碰到孩子的臉頰,溫溫的,軟軟的。
她直起身,把散落在臉頰邊的碎髮塞到耳後。站務員走到她面前,開口問她需不需要幫忙,聲音被月臺廣播蓋去一半。
她搖搖頭,說沒事,只是在等下一班車。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