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推著嬰兒車走進午後陽光裡,右腳踝的痠意從骨頭深處一節一節往上爬。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再拿出手機。人行道上的欒樹開始落花,黃色小花沾在她涼鞋的鞋面上,她踩過去,沒停。
她不知道的是,那列捷運上,耳後有舊疤的男人並沒有坐到下一站。他在車門關上前最後一秒閃身下車,隔著月臺圓柱,目送她推嬰兒車通過閘門。他拿出手機,對著她的背影按下快門。
照片裡,她的右腳踝繃帶在午後光線下白得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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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一處沒有開燈的房間裡,螢幕的冷光打在一張臉上。
耳後那道舊疤被螢幕照得泛青,像一條沒縫好的線。男人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螢幕上的頁面底色全黑,字體是暗綠色,最上方標著一串沒有意義的英數混合節點網址。
他在發帖。
標題一行白字:「捷運上好身材的高冷人妻,推嬰兒車。」
內文寫得很細。車次編號、車廂位置、她習慣站在車門右側靠近無障礙標誌的地方、右手握扶手左手推嬰兒車、腳踝有繃帶、走路重心偏左。他寫她的外貌:長直黑髮、沒化妝、鎖骨很漂亮、穿牛仔褲配平底涼鞋,看起來像生過孩子但身材沒走樣。
他寫她的反應:手肘很快,撞人會先退半步再出手,不是第一次被騷擾。
帖末附上一張照片——從背後偷拍的,嬰兒車的遮陽篷拉得很低,她的後頸線條在日光燈下有一層薄薄的汗光,右腳踝的繃帶被涼鞋的繫帶壓出一道淺痕。
最後一行字:「尋找一同騷擾的夥伴,有興趣私訊。」
他按下發送鍵,螢幕閃了一下,帖子浮上暗網論壇的首頁。他把鍵盤推開,往後靠進椅背,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火光在漆黑的房間裡明滅,映在他瞳仁深處,像兩粒燒紅的炭。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頭,世傑坐在書房裡,面前的筆電螢幕分割成六格畫面。其中一格是雅雯公寓客廳的即時監視器,她正坐在沙發上給孩子餵奶,側臉對著鏡頭,表情很安靜。
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定在另一格畫面——一張剛從戶政系統調出來的資料頁,上面是一張證件照,照片裡的男人耳後有一道舊疤,從耳垂延伸到頸側,長度約七公分。
世傑拿起手機,撥出一通電話。
「老周,」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捷運車廂監視器,今天下午三點前後,板南線往頂埔方向,第四節車廂。我要那個男人的進出站紀錄、悠遊卡卡號、還有他過去三個月的乘車路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這個要碰捷運局的系統,不是——」
「多少錢你開口。」
老周沒再說話。世傑掛斷電話,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的目光移回筆電,點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雅雯下午通話時報出的車次、車廂、外貌特徵——他全部手打建檔,連「耳後舊疤方向由耳垂斜下至頸側中段」都逐字鍵入。
他關掉螢幕,書房陷入全黑。黑暗中只剩他指間的菸,一明,一滅。
他戒菸的承諾在俊豪綁走雅雯那天就破了。現在他一天抽掉半包,不在她面前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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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雅雯再次推著嬰兒車走進捷運站。
她穿同一條牛仔褲,換了一件黑色短袖,右腳踝的繃帶拆了,改貼膚色透氣膠布。孩子躺在嬰兒車裡,小手握著遮陽篷的邊緣,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她彎腰把遮陽篷調低一點,指尖碰了一下孩子的臉頰,然後直起身。
車廂進站,她推車進去,停在靠門右側、無障礙標誌旁邊的老位置。車門關上,冷氣很強,她後頸的碎髮被吹起來,貼在皮膚上。
她抬起頭。
對面車門旁邊,站著那個男人。
耳後的舊疤在車廂日光燈下白得像一道舊刀痕。他沒有躲,沒有假裝看手機,就這麼直直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點笑意,像在欣賞一件他早就決定要下手的東西。
然後雅雯注意到另一道視線。
男人身旁站著另一個人,穿黑色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從帽簷下方盯著她,像爬蟲類鎖定獵物時的瞳孔,一動不動。
車廂內乘客不多,兩個男人站在她正對面,中間只隔著嬰兒車和三步的距離。
冷氣很強。雅雯的右手從嬰兒車扶手上移開,垂到身側。她感覺到自己指尖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流失,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沒有一絲閃爍。
她認得這種場面。
不是第一次了。從會議室到樓梯間,從器材室到廢棄倉庫,她太熟悉這種被盯上的感覺——空氣變稠,聲音變遠,自己的心跳聲被放大到像有人在耳邊敲鼓。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推著孩子。
她的手慢慢伸進口袋,摸到手機的邊緣。螢幕亮起,她的拇指在通訊錄上停了一秒,沒有按下去。
她想起世傑的聲音:「站在月臺不要動。不要掛電話。」
她把手機螢幕按滅。
對面那個男人歪了歪頭,像在等她反應。他身旁的連帽外套男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節上有刺青,圖案被袖子遮去一半,只看見一截蠍尾。
車廂晃了一下,廣播響起下一站的站名。
雅雯把嬰兒車的煞車踩下,抬起頭,直直看進舊疤男人的眼睛。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冷氣過強的車廂裡,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落在鐵板上。
「你再靠近一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