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的手還握在雅雯的手腕上,拇指壓著那層透氣膠帶,感覺得到底下脈搏在跳。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幾道指甲掐出來的紅痕,沒說話。
司儀在臺上宣佈禮成,宴會廳的燈光從暖黃切換成香檳金,音樂換了一首。來賓開始鼓掌,零零落落的,像還沒從剛才那通電話裡回過神。雅雯母親在第一桌站起來,手裡的紙巾已經捏成一團,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硬扯出一個笑。
「走吧。」世傑把她的手勾進自己臂彎,帶著她走下臺階。詠晴從女方親友席繞出來,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沒有聲音,褲管蓋住右膝的紗布,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歪向一邊。她看了世傑一眼,世傑用下巴往正門方向點了一下,詠晴就懂了,轉身朝門外走。
宴會廳正門的門縫已經被侍者拉上,逃生梯的感應燈滅了之後沒再亮過。
婚禮結束之後的第三天,雅雯回醫院複診。世傑的車停在醫院後門,引擎沒熄,他靠在車門邊抽菸——這是戒菸之後又一次破戒,煙灰落在黑西裝的袖口上,他沒拍掉。雅雯抱著孩子走出來的時候,他掐熄菸頭,用皮鞋輾了一下,伸手接過嬰兒提籃。
「醫生說傷口癒合得不錯。」雅雯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右腳踝要繼續做復健。」
世傑把提籃放進後座扣好,回頭看她。她站在車門邊,腳上仍是一雙平底涼鞋,右腳踝的膠痕還在,走路的確有輕重差,但如果不仔細看,不會發現她每一步都先把重心放在左腳。
「上車。」他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雅雯坐進去,安全帶拉過胸口的時候,鎖骨下方那道舊淤痕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點淡青色,像沒洗乾淨的墨水漬。
日子過得很快。孩子滿月之後,雅雯開始自己帶他出門。世傑提過要找保母,她沒答應,說不用,她自己來。
那天下午她推著嬰兒車進捷運站,車廂裡人不少,她找到角落的位置,把嬰兒車的剎車踩下,一手握著扶手,一手攔在嬰兒車的遮陽篷邊緣。孩子睡得很沉,嘴巴微張,睫毛貼在下眼瞼上,一動不動。
車門關上,車廂晃了一下。人潮從下一站湧進來,上班族、學生、提著菜籃的婦人,把她往角落又擠了半步。她側過身,用身體擋住嬰兒車,肩膀抵住車廂壁。
那隻手是從她右後方伸過來的。
先是手背擦過她的腰側,像是不小心碰到。她沒動。然後手掌貼上來,五根手指張開,從腰線往下滑,指腹壓過她髖骨的弧度,停在臀腿交界的地方,用力一捏。
雅雯的背脊瞬間僵直。
她沒回頭。她只是把嬰兒車的扶手握得更緊,指節發白。那隻手又動了,這次更大膽,整片手掌貼著她的臀部,拇指勾進她牛仔褲後口袋的邊緣,往下扯了一下。
雅雯轉頭。
身後是一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男人,三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耳後有一道舊疤,從耳垂延伸到領口,顏色粉白,像縫過針。他的視線飄向車廂天花板,表情若無其事,手卻還貼在她身上。
「拿開。」雅雯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男人沒動。嘴角甚至動了一下,像在笑。
雅雯左手護住嬰兒車,右手手肘往後猛撞,肘尖精準地撞進他肋骨與胃的中間。那男人悶哼一聲,手縮了回去,身體往後踉蹌半步,撞到後面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
「幹——」他的髒話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你再碰我一次試試。」雅雯轉過來,正面對著他,聲音冷得像刀背貼在皮膚上。「你再碰我,我就讓你這隻手再也摸不了東西。」
車廂裡的人開始往這邊看。那男人摸了摸肋骨,眼神閃爍,耳後的舊疤隨著他吞口水的動作扯了一下。他沒再說話,也沒再靠近,只是往車廂另一頭退,退到人群裡,那雙眼睛還掛在她身上。
車門開了。雅雯沒下車。她站在原地,把嬰兒車的剎車踩得更深,直到車門又關上,車廂重新啟動,她才在下一個站把嬰兒車推出去。
月臺上的冷氣很強,她的劉海被吹起來,露出額角一道很細的舊疤——那是之前擦撞時留下的。她把嬰兒車推到月臺中央的圓柱旁邊,停下,轉身面對軌道。
車廂還沒離站。她透過車窗看見那個男人站在車廂另一頭,手扶著吊環,耳後的舊疤被車廂的日光燈照得發白。他也看見她了。兩人的視線隔著一層玻璃對上,他先移開目光。
列車啟動,車輪摩擦軌道的尖鳴聲在月臺上拖得很長。雅雯看著車廂一節一節從眼前過去,直到整列車消失在隧道口,她才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她的拇指在通訊錄上滑了一下,按下通話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世傑。」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公事。她報出車次、車廂編號、那男人的身高體型、衣著顏色,還有耳後那道舊疤的方向和長度。她講話的時候沒有停頓,沒有哽咽,沒有提高音量,指甲卻已經掐進掌心,掐出一道很深的白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斷線了。
「我會處理。」世傑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妳在哪一站。」
「我已經下車了。」
「站在月臺不要動。不要掛電話。」
雅雯沒回答。她低頭看著嬰兒車裡的孩子,孩子還在睡,渾然不知剛才發生什麼事。她慢慢鬆開握著扶手的那隻手,掌心攤開,四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紅痕,最深的那一道已經滲出一點血珠。
她把血珠抹在牛仔褲上,重新握住手機。
「我沒事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只是要讓你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世傑沒說話,但她聽得見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在壓住什麼東西。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彎腰把嬰兒車的遮陽篷拉低一點,然後推著車往出口走。右腳踩下去的時候,腳踝隱隱發痠,但她沒停下來。
月臺的冷氣還在吹,把她後頸的碎髮吹得貼在皮膚上。她走到閘門前才發現自己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冷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怒意,跟婚禮那天一模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把嬰兒車推過閘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