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冷水早已乾在詠晴膝蓋上,那已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宴會廳的水晶燈把每個人照得輪廓分明。雅雯站在入口,白紗從肩頭一路墜到地板,珍珠釦整整齊齊釘在腰線,每一顆都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手裡的捧花是白玫瑰混洋桔梗,緞帶垂下來,末端繡了兩個字母,被手指遮去大半。臉上的妝不厚,鎖骨下的淤痕已經褪到看不見,粉底蓋過去就什麼都不剩。手腕內側原本磨破的地方貼了膚色透氣膠帶,被蕾絲手套遮住,她握花的姿勢很穩,指尖沒有抖。
世傑站在她左後方半步。黑西裝,領帶打得筆挺,左肩那條被破鐵片劃出來的舊痕已經結痂,只剩襯衫底下一道淺粉色的新肉。他手往後腰一撐,目光從宴會廳左側掃到右側,像在清點人數,又像在確認每一扇門的位置。他掃完一圈,視線落回雅雯後頸,那裡有他留下的齒痕,被頭紗蓋住了。
他往前跨半步,手背不著痕跡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雅雯沒有轉頭,但指節彎起來,勾住他的指節,扣了一秒就放開。
宴會廳不大,十來張圓桌,桌花跟捧花同色系。女方親友席靠左,雅雯的母親坐在第一桌,手裡捏著紙巾,眼眶紅了又乾,乾了又紅。詠晴坐她旁邊,右膝在桌布底下微微打直,不敢彎太久。她穿平底鞋,褲管蓋住大半腫脹,但站起來的時候還是會頓一下。她看見雅雯望過來,便點頭,點得很用力,下巴往下壓了兩次才抬起來。
男方親友席坐了幾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笑容很得體,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的往世傑方向看了一眼,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沒接話。
司儀在臺上試麥克風,音響爆出一聲短促的尖鳴,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交談聲又嗡嗡地填滿空隙。工作人員在角落調整投影機,螢幕上閃過一張模糊的投影片,又切回黑底白字的待機畫面。
雅雯深吸一口氣。白紗胸口的緞面隨著呼吸起伏,她把捧花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張開又握攏。世傑看見了,側過頭,嘴唇幾乎貼上她耳後的頭紗。
「腳還痛嗎。」
不是問句的語氣。雅雯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頭紗邊緣的珠飾晃了兩下。
「不痛了,」她說。「繃帶昨天拆的。」
世傑沒應聲,目光往下掃過她的右腳踝。銀色高跟鞋繫帶剛好卡在原本貼繃帶的位置,皮膚上還留著淺淺的膠痕,被粉底蓋得不太均勻。他看完,移開視線,手往自己後腰又撐了一下,那個動作像在壓什麼舊傷,又像只是習慣。
司儀清了清喉嚨,音樂切換成進場曲。雅雯母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用紙巾按住眼角,另一手在桌下抓住詠晴的手腕,抓得很緊。詠晴沒抽手,用拇指輕輕拍她的手背,眼睛一直盯著雅雯的背影。
新人進場。步伐不快,雅雯的右腳踩在地毯上還是有一點輕重差,不明顯,但世傑每走兩步就放慢半步等她跟上。他們走到臺前,司儀開始致詞,講什麼「天作之合」、「緣分難得」,臺下有人鼓掌,有人舉手機拍照,快門聲此起彼落。
交換戒指的環節到了。
伴娘捧著戒枕從側門走進來,戒枕是白色緞面,上面放著兩枚白金戒指。雅雯那枚已經戴過幾天了,今天只是走個形式。她從戒枕上拿起世傑的戒指,手舉到一半,宴會廳側門忽然推開。
一名侍者託著銀盤走進來。盤子上沒有酒杯,沒有紙巾,只有一支手機。螢幕碎裂,裂痕從右上角輻射狀炸開,像被什麼重物砸過。侍者的步伐很穩,託盤端在胸前,直直往臺前走。
全場安靜下來。不是那種有人倒抽一口冷氣的安靜,而是所有人都同時停止動作的安靜。快門聲沒了,交談聲沒了,連司儀都愣住了,麥克風還舉在嘴邊,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世傑轉過身。他的動作不快,但肩膀線條瞬間繃緊,西裝布料底下的肌肉從放鬆到緊繃只用了一拍呼吸。他沒看侍者的臉,視線直接鎖在那支手機上。碎裂的螢幕原本應該是黑的,卻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秒忽然亮起來。
不是待機畫面。是來電顯示。
螢幕中央跳出一行字,字體被裂痕割得支離破碎,但還是辨認得出來。只有一個字——「接」。
世傑的瞳孔縮了一下。他認得這支手機。這是俊豪摔在倉庫鐵桌上的那支。螢幕上的裂痕就是俊豪掀翻鐵桌時摔出來的。這支手機應該在倉庫裡沒電關著,應該被當成廢鐵丟掉,不應該出現在婚禮現場,更不應該還開著機。
但它就在銀盤上。螢幕亮著,震動模式讓它在盤面上微微打轉,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被困在金屬盤裡的蟲。
雅雯也看到了。她的手指還捏著世傑的戒指,指節發白,捧花從左手滑下去,掉在地毯上,白玫瑰的花瓣震落兩片。她沒有彎腰去撿,眼睛盯著那支手機,嘴唇抿成一條線。
世傑伸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在場所有人都看得見他每根手指的動作。他拿起手機,指尖按在碎裂的螢幕邊緣,玻璃碎屑戳進指腹,他沒皺眉。來電還在響,「接」字在裂痕底下跳動,像心電圖最後幾秒的波形。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全場靜得連水晶燈的電流聲都聽得見。
世傑沒說話。他聽了大概三秒,然後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拇指按住話筒。他轉頭看向雅雯,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下顎的線條繃得像要咬碎什麼。
「是他,」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雅雯聽得見。「俊豪。」
雅雯的手指鬆開,戒指掉在戒枕上,滾了半圈,卡進緞面的皺褶裡。
世傑把手機放回銀盤。螢幕還亮著,通話計時器還在跑,一秒一秒往上跳。他沒有掛斷。他抬頭看向侍者,那眼神讓侍者往後退了半步,銀盤晃了一下,手機又嗡嗡地轉了半圈。
「誰讓你送進來的。」世傑的語氣很平,平到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侍者的喉結滾了一下。「外面有人交代的。說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定要在交換戒指之前送到。」
「外面哪裡。」
「大門。他把盤子塞給我就走了,我沒看到臉。」
世傑沒再問。他把銀盤從侍者手裡接過來,放在臺階上,然後轉身面對全場。他的目光掃過每一桌、每一張臉、每一扇門,最後停在宴會廳正門那扇沒有完全闔上的門縫。
門縫外是走廊,走廊盡頭是逃生梯。梯間的感應燈亮著,黃光一閃一滅,像有人在那一層停了下來,又像什麼都沒有。
雅雯彎腰撿起捧花,動作很穩,但手指把緞帶掐出了摺痕。她站直之後看了世傑一眼,沒有說話,眼神裡沒有驚慌,沒有哭意,只有一種很冷的、被壓到最底層的怒意。
世傑把她的眼神收進眼底,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去追門縫外的人。他沒有叫保全。他只是把手往後腰一撐,轉回來面對司儀,用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繼續。」
司儀張著嘴,愣了一下才把麥克風舉回嘴邊。音響又爆出一聲尖鳴,然後音樂重新下,快門聲又零零星星地響起來。宴會廳的空氣像被戳了一個洞,嗡嗡地往外洩,但沒有人起身離開,沒有人開口問剛才那通電話是誰打的。
雅雯把戒指從戒枕上撿起來。她拉起世傑的左手,把戒指套進無名指,推到指根,動作沒有一絲停頓。世傑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等她套好之後,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壓在那層膚色透氣膠帶上,力道不重,但握了很久。
他把另一枚戒指拿起來,託著雅雯的指尖,慢慢推進去。戒指卡進指節的時候,他們同時吸了一口氣。
宴會廳正門的門縫外,逃生梯的感應燈又閃了一下。
然後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