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門外的夜色濃得像墨,沒有路燈,沒有車聲,只有遠處產業道路盡頭偶爾掃過一道蒼白的車燈,轉瞬即逝。
世傑追上俊豪的地方是防火門後一條堆滿廢料的窄道,鐵皮倉庫的延伸屋簷在這裡斷掉,地上散著廢輪胎和壓扁的飲料罐。俊豪被押在車後車廂裡,光著的腳底板早在碎石地上割破,每顛一下都留下半個血印,每顛一下都留下半個血印。他回頭的瞬間,世傑的拳頭已經到了。
那一拳砸在他顴骨上,力道大到俊豪整個人側飛出去,肩膀撞上一疊廢棄棧板,木條斷裂的聲響在空曠的夜色裡炸開。俊豪想爬起來,手掌撐地,碎石嵌進掌心,他還沒站穩,世傑已經一腳踩住他腳踝,彎腰揪住他後領,把他整個人提起來再摔回地上。
「手機拿出來。」世傑的聲音很平,像在交代公事。
俊豪嗆出一口血沫,咧著嘴笑。「摔爛了,你沒看到嗎──」
世傑沒等他說完。他蹲下去,一手扣住俊豪後頸,另一手從他褲袋摸出另一支手機,並確認原本反綁的皮帶仍扣緊,螢幕亮著,顯示兩通未接來電,聯絡人欄位只寫了一個「接」字。世傑把手機放進自己口袋,然後把俊豪的手臂反折到背後,用自己的皮帶繞過他手腕,扣到最緊那格。
俊豪悶哼一聲,臉貼在碎石地上,聞到泥土和鐵鏽的味道。他聽見世傑拿出手機撥號,聽見他對電話那頭報出位置,聽見他說「人押到了,叫張檢那邊準備。」語氣從頭到尾沒有起伏,像在叫外送。
掛掉電話後,世傑抓住俊豪的手臂把他拖起來,往停在防火門外二十公尺處的車走。俊豪一拐一拐地被拖著走,光著的腳底板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他側過臉看世傑,看見他下顎肌肉繃得很緊,看見他領口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看見他開車門的動作和開會簡報時一樣從容。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俊豪被塞進後座時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還在笑。「你手機在我手上那幾個小時,你覺得我什麼都沒做?」
世傑沒有回答。他把車門關上,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車頭燈照亮前方碎石路,照出一隻躲在廢輪胎後面的野貓,瞳孔縮成兩條細線。
「你慢慢想,」世傑打著方向盤,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到警局有的是時間。」
車駛離產業道路,尾燈在夜色中縮成兩個紅點,最後消失在轉彎處。
倉庫內,工作燈還在搖。那盞燈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光暈在鐵皮牆上一晃一晃,把兩個女人的影子拉長又壓扁。
詠晴還跪在雅雯身邊,手掌壓著她的手腕,血已經滲得慢了些,身旁那支碎屏手機仍黑著螢幕,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和地上那灘礦泉水混在一起,沿著水泥地裂縫往暗處爬。她低頭看雅雯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瞼底下眼球快速轉動,像被困在什麼夢裡跑不出來。雅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手指又蜷起來,指甲掐進詠晴的掌心。
「我在,」詠晴壓低聲音說,「我在這裡。」
然後她聽見那個聲音。
很細,很輕,像蚊子在耳邊振翅。嗡嗡嗡,從鐵桌翻倒的方向傳過來,每隔幾秒停一下,又繼續響。
詠晴轉頭去看。那支摔在地上的手機,螢幕朝下,裂成蛛網狀的玻璃表面映著工作燈的黃光,機身還在微微震動。她原以為是來電震動,但那頻率不對──太規律了,像硬碟在讀寫,像某種程序還在背景執行。
她心頭一緊。
詠晴慢慢鬆開壓在雅雯手腕上的其中一隻手,伸長手臂去勾那支手機。她的指尖碰到機身邊緣,濕的,沾了礦泉水和不知道什麼東西,她把手機翻過來。
螢幕碎了,但畫面還在。錄影介面上那條時間軸還在跑,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收音麥克風的波形在底部跳動。鏡頭對著天花板,但它在錄。它一直都在錄。
俊豪摔手機的時候螢幕裂了,但主機板沒壞,錄影程式沒有停止。
詠晴的手指開始抖。她點開相簿,找到最上面那段還在增長的影片檔案,縮圖是模糊的鐵皮天花板。她按下回放。
畫面從俊豪繞著雅雯錄影開始。她看見雅雯跪在地上,白紗被扯到腰際,淡粉色胸罩歪了一邊,鎖骨下那片淤痕在鏡頭下泛著青紫色。她聽見俊豪的聲音從手機喇叭傳出來,帶著笑意,一字一句像在唸旁白。然後是強迫口交的畫面,雅雯的下巴被掐住,嘴唇被迫張開,俊豪的手掌按在她後腦,她喉嚨裡發出乾嘔的聲音。然後是胸罩被扯下來的畫面,淡粉色蕾絲從鏡頭前飛過去,落在濕透的白紗上。
詠晴的胃猛地一縮。她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用力眨了眨眼,眼眶熱辣辣的,但她逼自己繼續看。她看著俊豪的臉湊近鏡頭,看著他舔掉雅雯唇上的血珠,看著他把手機架回鐵桌調整角度,讓鏡頭正對著雅雯赤裸的上身和磨破的手腕。
「你覺得他找得到這裡嗎?」畫面裡俊豪的聲音說,然後他轉身去點菸。
詠晴按下暫停。她的手抖得很厲害,指甲掐進手機殼邊緣的裂縫裡。她深吸一口氣,切回檔案管理頁面,點開詳細資訊。檔案大小還在增加,儲存位置是手機內建記憶體,沒有雲端同步圖示,沒有備份上傳的進度條。
她再檢查設定。自動備份關閉,雲端帳號未登入,最近一次同步紀錄停留在四天前。
她把影片刪掉。
刪除確認視窗跳出來的時候,她按下去的手指沒有一絲猶豫。然後她點進垃圾桶,把剛刪掉的檔案再清一次。她打開檔案總管,搜尋影片格式,搜尋隱藏資料夾,搜尋任何可能自動儲存的暫存檔。她把手機設定頁面一個一個翻,檢查每個應用程式的權限,檢查背景執行的程序,直到電量圖示從百分之三跳到百分之二,又跳到百分之一。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閃過「電量不足」的提示,然後畫面一黑,自動關機了。
詠晴把手機放在膝蓋旁邊的水泥地上,手指還維持著握手機的姿勢,僵在那裡。她低頭看著那塊碎裂的黑螢幕,胸膛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吐氣都從喉嚨深處帶出一點壓抑的顫音。然後她把視線轉回雅雯臉上,伸手把她額前黏著汗水的碎髮撥開,動作很輕,像在碰什麼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沒了,」她說,聲音啞得像砂紙。「我刪掉了。沒有人會看到。」
雅雯沒有睜眼。她的嘴唇動了動,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聽不出是名字還是呻吟。她的手指又蜷起來,這次沒有鬆開,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道淺淺的白印,然後慢慢放開,再蜷起,像在反覆練習同一個抓不住的動作。
工作燈又晃了一下。光暈掃過雅雯鎖骨下的淤痕、手腕上被繩索磨破的傷口、裹在身上的西裝外套領口那道乾掉的血漬。地上的水灘越擴越大,礦泉水稀釋了血,水泥地上漫開一片淺淡的紅,邊緣已經快碰到詠晴的膝蓋。
倉庫外夜色還沒退。從防火門破掉的那道縫看出去,天邊還是黑的,連一點灰濛濛的跡象都沒有。遠處好像有車聲,又好像是風吹過產業道路兩旁芒草的聲音,聽不真切。
詠晴握緊雅雯的手,沒有再鬆開。她的右膝腫得像顆饅頭,褲管繃得死緊,每一次重心移動都扯到膕窩那道被甩棍打出來的瘀傷,但她沒有換姿勢。她就那樣跪在冷水裡,跪在碎玻璃和珍珠釦之間,握著雅雯的手指,等她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