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簾門被扯開的那一瞬間,金屬軌道發出的尖叫聲像一把刀刮過鐵皮牆壁。
世傑走進來的時候,車燈從他背後灌進倉庫,把他整個人鍘成一道很長很黑影子,從門口一路拖到雅雯跪著的水泥地上。他沒有跑,沒有喊,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碎玻璃和鐵屑上,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俊豪從鐵桌邊彈起來的時候,嘴角那根菸掉在地上,火星濺上他褲管又熄掉,他沒低頭看,因為他正在看世傑的眼睛。
他認識這個人十幾年,從大學酒局到董事會包廂,從搶女人到搶案子,他看過世傑笑、看過世傑怒、看過世傑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簽字筆都握不住,但他從來沒有看過世傑現在這個樣子。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急躁,沒有他預期中任何一種可以被辨認出來的情緒。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冷到骨頭裡的東西,像冬夜裡被抽空所有溫度的鐵。
俊豪在那一秒真正後悔了。
不是後悔綁了雅雯,不是後悔錄了那些影片,不是後悔在電話裡對世傑下戰帖。他後悔的是沒有聽從接案者的建議——那人說得很清楚,要在沿途設兩個攔截點,要派人在產業道路入口盯哨,要在倉庫外圍放一組人輪班。俊豪當時覺得沒必要。這個倉庫沒有路名,沒有門牌,連導航都定位不到,世傑就算把半座城市翻過來也要天亮以後才找得到。他太相信這個判斷了,相信到連車鑰匙都沒有拔,轎車還停在倉庫外,車頭朝外,引擎沒熄。
世傑繞過鐵桌的時候,俊豪想退,但腳跟絆到倒在地上空鐵桶,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世傑沒有給他站穩的機會。那一拳不是從肩膀揮出去的,是從腰際扭上來的,力道貫穿整個軀幹,砸在俊豪鼻樑上那塊肉色膠布的正中央。俊豪整個人往後翻,後腦撞上鐵皮牆壁,悶響像敲在一面空鼓上。他嘴裡嚐到血味,比上次在停車場被踹飛的時候更濃,鼻樑那條還沒癒合的裂縫又裂開了,血從膠布邊緣滲出來,滴在他白襯衫領口上。
世傑沒有追第二拳。他轉身走向雅雯,從腰後抽出折刀,刀刃彈開的聲音在倉庫裡很脆,一下。他割斷繩索的動作很快,三刀。第一刀斷了橫樑上那條主繩,第二刀斷了纏在她右腕的繩圈,第三刀挑開左腕的死結。繩索鬆開的瞬間,雅雯整個人往前軟倒,世傑單手接住她,另一手已經在脫自己的西裝外套。
他把外套裹在她身上的時候,動作跟剛才揮拳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手指繞過她後頸把領口攏緊,掌心貼著她後背把她壓進懷裡,像在包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雅雯的臉貼在他鎖骨上,眼皮已經完全闔上了,呼吸淺得像水面上的漣漪,手腕上的血從四條變成六條,滲進他白襯衫的袖口,在袖釦旁邊暈成一小片淡紅色。
他把她抱到倉庫角落,背靠著鐵皮牆,讓她半躺半坐靠在疊起來的棧板上。他伸手從褲袋摸出手機,按了速撥鍵,響了一聲就掛斷。
詠晴走進來的時候,右腳是拖著的。她的右膝腫得把褲管撐繃,每一步都踩不穩,但她走進倉庫的速度比一般人小跑步還快。她看見雅雯裸著上身裹在世傑的外套裡、手腕上全是血、嘴唇發白,眼眶瞬間紅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蹲下去,跪坐在水泥地上,把雅雯的手輕輕拉過來,用自己的手掌按住她手腕內側那個還在滲血的破口,十根手指疊在一起,壓得很緊。
「不要讓她一個人。」世傑說。
詠晴點頭。她沒有抬頭看他,因為她的視線全在雅雯臉上,但她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聽見皮鞋踩過碎玻璃的聲音,聽見他轉向倉庫深處的腳步聲開始變快。
俊豪剛從地上爬起來。他一手撐著鐵皮牆,一手抹掉鼻血,看見世傑朝他走過來,本能地往後退。他的背撞上鐵桌邊緣,桌上那個鋁箔紙飛起來,白色粉末灑在他褲管上,礦泉水瓶滾到地上,瓶蓋沒鎖緊,水從瓶口咕嘟咕嘟流出來,沿著水泥地的裂縫往暗處爬。俊豪雙手往後抓,抓到鐵桌邊緣,用力一掀,整張鐵桌被他翻倒,手機從桌上摔下來,螢幕朝下砸在水泥地上,鏡頭那顆紅點滅了。
錄影中斷。
俊豪沒有回頭看。他轉身往倉庫最深處跑,那裡沒有燈,只有工作燈照不到的黑暗,堆著生鏽的角鋼架和發黴的紙箱,還有一扇他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沒鎖的防火門。他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追上來了,不是跑的,是快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數拍子。那種腳步聲比衝刺更可怕,因為它不著急,因為它知道前面沒有路。
兩人的腳步聲從倉庫深處一路撞進更深的黑暗裡,撞翻角鋼架,踢散紙箱,驚起一群藏在屋樑上的鴿子,翅膀拍打鐵皮的聲響在密閉空間裡炸開又迅速消失。然後是防火門被撞開的聲音,生鏽的門軸尖叫著彈向牆壁,金屬撞擊在空曠的夜色裡傳得很遠。
倉庫角落,詠晴還跪在雅雯身邊,手掌壓著她的手腕,不敢鬆開。她低頭看著雅雯的臉,看著她閉著的眼睛、咬破的下唇、鎖骨下那片被繩索磨出的淤痕,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世傑外套的領口上。
雅雯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像抽搐,又像在回應什麼。她的指尖碰到詠晴的膝蓋,冰涼的,但她在動。
詠晴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工作燈還亮著,光暈在鐵皮牆上搖出一個又一個變形的影子。倉庫裡只剩下兩個女人,一盞燈,和一件裹在身上的西裝外套。
那支摔在地上的手機,螢幕裂成蛛網狀,黑屏底下有什麼東西還在嗡嗡作響,像某種倒數計時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