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的手指從鋁箔紙上移開,轉而握住那包藥粉。
他把鋁箔紙拿起來,撕開的邊角在燈光下反著銀白色的光,殘留的半包藥粉在紙面上堆成一個小小的錐形。他沒有看她,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瓶礦泉水——瓶蓋是封著的,塑膠收縮環還沒拆,他拇指一擰,啪的一聲,瓶蓋斷開。
他把鋁箔紙對折,藥粉順著摺痕滑進瓶口,落進水裡的時候發出一串細碎的氣泡聲。然後他蓋上瓶蓋,開始搖。
他搖得很慢,手腕轉動的幅度很大,水瓶裡的水從透明變成微濁再變回透明,藥粉在裡面翻攪、溶解,最後連一顆懸浮的顆粒都看不見。他把水瓶舉到工作燈前看了一眼,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走向她。
雅雯看著他走過來。
她的瞳孔還是縮著的,眼白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白,白到幾乎發青。她的嘴唇在動,不是說話,是嘴唇內側的肉被自己咬住了,咬得很緊,下唇那條結痂的舊傷口又滲出一點血,染在齒尖上。
俊豪在她面前站定,一手扣住她的下巴。
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巴骨上,四根手指掐進她臉頰兩側的肉裡,力道很大,大到她的嘴唇被他掐得微微噘起,合不攏。她沒有轉頭,沒有甩開,只是用那雙縮成針尖的瞳孔瞪著他,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很低很啞的悶哼。
他把瓶口塞進她嘴裡。
塑膠瓶口撞到她的門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後他抬高瓶底,水灌進去。
第一口就嗆到了。
水沖進她的喉嚨,氣管反射性地痙攣,她的身體猛然一弓,繩索在手腕上扯得更緊,麻繩勒進皮肉的凹痕從淺紅轉成深紫。她開始咳,咳得很劇烈,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進鎖骨的凹陷,再沿著胸口淌進白紗的領口。俊豪沒有停,他繼續抬高瓶底,把剩下半瓶水全灌了進去,直到瓶子空了才把瓶口從她嘴裡抽出來。
雅雯低著頭猛咳,水從她嘴裡、鼻子裡一起出來,嗆咳的聲音在空倉庫裡反彈、疊加,聽起來像某種動物的哀鳴。濕透的白紗貼在她身上,領口那一圈蕾絲吸飽了水,變成半透明的,貼著鎖骨下方的淤痕——那塊青紫色的痕跡已經褪了一些,邊緣轉成黃綠色,但中心還是深的。
俊豪把空水瓶放在地上,瓶底碰到水泥地的聲音很輕,像一個句點。
然後他彎腰,把臉湊到她耳邊。
他的嘴唇幾乎碰到她的耳廓,氣息打在她濕透的髮鬢上,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像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妳估不到,」他說,停頓了一下,語氣很平,平到像在講一件今天下午就會發生的事,「妳穿的婚紗,會給我脫下。」
他的手繞到她背後。
雅雯的身體在他手指碰到拉鍊頭的那一刻僵住了——不是之前那種被凍住的僵,是更深的、從骨頭縫隙裡滲出來的僵,像有人把她的脊椎一根一根抽出來換成鐵條。她的背脊打得很直,肩胛骨在紗料底下凸成兩片薄薄的刀鋒。
俊豪的指尖捏住拉鍊頭。
金屬的觸感很冰,他捏著它,開始往下拉。拉鍊的金屬齒一顆一顆分開,聲音很細,但在空倉庫裡被放大到刺耳的程度——每一聲都像某種倒數,精確、規律、不可逆。
拉鍊從她後頸一路往下,滑過肩胛骨之間的凹溝,滑過胸罩背釦的位置,滑過腰窩,最後在尾椎處停下來。俊豪鬆開手,沒有急著繼續。
他站著,她跪著。他站在她身後,工作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水泥地上,邊緣糊成一團,分不出哪一塊是誰的。
白紗失去拉鍊的支撐,從她肩頭開始往下滑。濕透的紗料很重,先是露出左肩,鎖骨的線條在燈光下被削得很利,骨頭末端連著肩膀的弧線,上面還留著一個淺淺的齒痕——那是世傑在飯店包廂裡留下的,已經褪得只剩一圈淡紅色的印子。然後右肩也露出來,肩胛骨的邊緣從紗料底下浮現,像退潮後露出的礁岩。
紗料繼續往下滑,停在胸口的位置。胸罩的淡粉色肩帶露了出來,濕透的白紗貼在上面,顏色透過紗料暈成一團模糊的粉。
俊豪看著。他從她身後看著這一切,看著拉鍊的軌跡從後頸一路開到尾椎,看著白紗像一片被剝開的花瓣往兩側垂落,看著她的背脊在濕透的布料底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繩索還綁著她的手腕,她的手臂被吊在橫樑上,整條背肌都處在持續用力的狀態,肌肉纖維正在以肉眼看不見的頻率顫動。
他伸出手,沒有碰她,只是把垂在她左手肘外側的一截紗料勾起一角,指尖捏著濕透的布料搓了一下,然後放手。紗料落回去,打在她手肘上,發出很輕很悶的一聲。
倉庫外,夜色更深了。工作燈的電線還在輕微晃動,燈光跟著搖,兩個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也跟著搖,一個站著,一個跪著,中間隔著那圈昏黃的光,像某種被刻意拖延的刑。
俊豪往前走了一步,繞到她面前。
他蹲下來,蹲得跟之前一樣近,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膝蓋。她的頭低著,下巴抵著胸口,濕透的頭髮黏在臉頰上,遮住了半張臉。他伸出食指,指尖勾住她下巴,往上抬,逼她看著他。
她的眼睛是乾的,瞳孔還是縮著的,但眼眶裡沒有淚。她的嘴唇在抖,嘴唇上那條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在唇峰上凝成一顆很小的紅點。
俊豪看著那顆血珠,看了很久,然後放開她的下巴。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鐵桌,背對著她,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照出他鼻樑上那塊肉色膠布翹起的邊角。他滑了幾下,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朝下。
工作燈繼續搖晃,兩個人的影子繼續在水泥地上被拉長、縮短、拉長,像某種沒有被寫進時間表的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