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的燈光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管壁兩端已經發黑,每隔幾秒就閃一下。俊豪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步伐不快,車鑰匙在指間轉了半圈,皮質鑰匙圈拍在掌心,發出悶悶的響。
他的車停在B3最裡面,車頭朝牆,旁邊是消防管線與一排生鏽的鐵櫃。遙控器按下去,車燈閃了兩下,解鎖聲在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裡彈回來,聽起來像有人躲在柱子後面拍了一下手。
他坐進駕駛座,車門關上,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外面。引擎發動,低沉的運轉聲從防火牆底下滲進來,方向盤的皮套已經磨得發亮,他兩手搭上去,沒有馬上開走,就那樣坐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打檔,輪胎在環氧樹脂地坪上拐了個半弧,車頭燈掃過一排水泥柱,往出口坡道駛去。坡道兩側的牆壁長了黴斑,深綠色一塊一塊,在車燈掠過的時候像從牆裡浮出來又縮回去。
出了停車場,他把車轉上市區道路,路燈的光一截一截打進車廂,照在他握方向盤的手背上。他沒開音響,沒接手機,整臺車裡只有引擎的低鳴和偶爾從底盤傳上來的路面碎震。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兩側的建築物越來越矮,路燈的間距越拉越長,最後連路燈都沒了,車頭燈變成唯一的光源,把前方那條柏油路照得像一條灰色的舌頭。
他駛進一條沒有路名的產業道路,碎石在輪胎底下彈跳,車身輕微晃動。路的盡頭是一棟廢棄倉庫,鐵皮外牆生滿鐵鏽,原本漆成墨綠色的波浪板現在看起來像被火燒過,捲簾門半開著,底下露出大約一尺的縫隙,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俊豪把車停在倉庫側邊,引擎熄火,車燈滅掉,四周瞬間陷入一片黑,只剩倉庫鐵皮縫隙滲出來的那一小片黃光。他推開車門,鞋底踩在碎石上,走到捲簾門前,彎腰從底下鑽進去。
倉庫裡很空,地面是沒鋪過的水泥地,積了一層灰,空氣裡混著鐵鏽、機油和某種說不出來的黴味。一盞工作燈懸在橫樑上,燈罩是那種工地用的鐵殼罩,光線被聚成一個圓,打在倉庫正中央的水泥地上,光圈之外全是黑的。
雅雯就跪在那圈光裡。
她身上的白紗還沒換下來,被灑水器浸濕的部分還沒乾透,裙擺貼在她大腿上,紗料從腰際往下變成一層一層皺褶,像被揉爛的花瓣。她的雙手被繩索高舉過頭,繩子繞過橫樑的鐵管打了個結,拉到她的手腕上,纏了好幾圈,綁得很緊,繩索的纖維陷進她腕口的皮膚裡,把那一小截手腕勒成青白色。她跪著,膝蓋壓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白紗底下露出光裸的小腿,右腳踝的繃帶鬆脫了一大半,拖在地上,上面滲著淡紅色的血漬,從腳踝一路淌到腳背,已經半乾了。
她的嘴沒有被封住。
俊豪走近的時候,她的肩膀縮了一下,鎖骨底下那截淤痕在燈光下變成深紫色,像被指節按過。她的下唇有道結痂的裂口,嘴角乾裂,整張臉因為失溫和脫水而泛著不正常的蒼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瞳孔在昏黃的燈光裡縮得很小,死死盯著他。
俊豪在她面前蹲下來。
他蹲得很近,膝蓋幾乎碰到她的膝蓋,工作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整個罩在她身上。他歪著頭看她,鼻樑上那塊肉色膠布翹起的邊角在燈光下很明顯,領口的兩顆釦子還是鬆的,鎖骨下方那條抓痕結痂被影子遮住了,看不見。
他把臉湊到她耳邊,氣息打在她耳廓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聲音壓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秘密。
「你的孩子,」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要吃我的精子了。」
雅雯的身體在那一秒整個僵住。
不是掙扎,不是發抖,是僵——像有人從她後頸灌進液態氮,沿著脊椎一路凍到尾骨,每一條肌肉在同一瞬間鎖死。她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白擴張,嘴唇張開,但喉嚨裡擠不出任何聲音,只發出一個很輕很乾的氣音,像被摀住口鼻之後殘留在氣管裡的最後一口氣。
然後繩索發出聲音。
那是麻繩纖維被瞬間扯緊時才會有的摩擦聲,乾澀、刺耳,從橫樑的鐵管一路傳下來,混著鐵鏽碎屑掉落的細響。她整條手臂都在用力,手腕上的繩索被扯得繃直,麻繩陷進皮肉裡,勒出一條更深的凹痕,肩膀的骨頭在紗料底下凸出來,鎖骨的線條被燈光削成一道鋒利的弧。
她沒有叫。她的嘴是張著的,但沒有叫。
俊豪站起來。
他起身的動作不快,膝蓋打直的時候骨節喀了一聲,然後他轉向旁邊那張鐵桌。桌面是生鏽的鐵板,上面放著一包鋁箔紙,邊角被撕開過,摺痕很深,裡面還殘留著半包細白的藥粉。他伸出食指,指尖在鋁箔上敲了兩下,聲音很輕,但在空倉庫裡聽起來像金屬撞擊。
他沒有再說話。
工作燈的電線從橫樑上垂下來,被不知道哪裡灌進來的風吹得輕微晃動,燈光跟著搖,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極長,一個站著,一個跪著,中間隔著那圈昏黃的光,像某種沒有被寫進時間表的儀式。
倉庫外,夜色很深。沒有車聲,沒有人聲,連蟲鳴都沒有。只有那盞工作燈,把兩個人的影子釘在水泥地上,動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