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晴跪在水窪中央,手指上的泥沙和血混在一起,濕透的風衣口袋貼在大腿側邊,她伸手進去掏手機的時候,指尖滑了兩次才捏住那塊冰涼的玻璃。螢幕亮起來,密碼鎖定畫面被水珠糊成一片,她抹了三下才按出數字,撥號鍵沾了血,按第一次沒反應,第二次螢幕跳成撥號中,第三次才聽見那頭接通的嘟聲。
世傑的聲音剛傳過來,她的喉嚨就像被人掐住一樣,氣從齒縫裡擠出來,碎成一片一片:「雅雯給人抓走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不是斷線的那種靜,是所有的呼吸、動作、背景雜音全部在那一瞬間被抽空的靜。然後世傑的聲音拔高半階,罕見地失去了平常那種壓得很低的平穩:「妳在哪裡?幾個人?什麼車?」語速比平常快了一倍,每個字都像從牙關裡咬出來的,背景裡同時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是鑰匙從掛鉤上扯下來的聲音,緊接著一記沉悶的重擊,車門甩上的悶響從話筒裡轟進來。
詠晴報出位置的時候,聲音還在抖,但句子已經比剛才完整了。她說婚紗店後面的窄巷,三個人,一個戴棒球帽、一個瘦高個拿甩棍、一個粗壯的動手拖人,深色轎車沒開燈,往巷口左側轉出去,車牌沒看到。她說到棒球帽男子留話的時候,喉嚨哽了一下,硬把最後幾個字吐出來:「他要我轉告姓陳的,人他們先帶走,婚禮前再談。」
世傑聽完,沒有追問,沒有罵人,只回了一句:「待著別動,我叫人過去。」語氣已經壓回原來那種低沉平板的調子,但話筒裡緊接著傳來的油門聲出賣了他——引擎高速運轉的嘶吼從揚聲器裡灌出來,像一頭被鐵鍊鎖了太久終於掙脫的野獸,輪胎咬住地面的尖嘯混在裡面,整臺車從停車位裡彈出去的聲音清清楚楚。
電話掛斷。
詠晴把手機攥在手裡,跪在原地沒有動。感應燈的白光打在她背上,影子縮成一團貼在水窪邊緣,那顆珍珠釦還摳在她指縫裡,邊角戳進指甲縫的嫩肉,痛得很細,但她沒有鬆手。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頭,俊豪站在某棟大樓高層的室內窗邊,背對著房門。窗外的夜景被玻璃上的灰塵糊成一層薄霧,他的倒影浮在玻璃上,鼻樑那塊肉色膠布還沒撕掉,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鎖骨下方隱約露出一截淡紅色的抓痕結痂。
桌上的手機亮了。
螢幕跳出一條訊息,發話號碼沒有存入通訊錄,只有一串數字。訊息很短,連標點符號都沒有,每個字都像用指節在螢幕上敲出來的:貨已到手,指定地點見。
俊豪低頭看了一眼,把手機拿起來,指腹在螢幕上滑了一下,訊息已讀,沒有回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不像笑,比較像痙攣,從嘴角一路繃到顴骨,鼻樑上的膠布跟著皺起來,頸側的抓痕在玻璃倒影裡被拉成一條淡紅色的線。
他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蓋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叩響。
窗外的城市燈火像一盤打翻的碎玻璃,他的倒影站在那盤碎玻璃正中央,表情模糊,肩膀的線條卻繃得很緊。蓋在桌上的手機螢幕暗下去,室內只剩窗外的冷光,把他的側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伸手從桌角勾起一串車鑰匙。鑰匙圈是皮質的,邊角磨得發亮,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沒有開燈的房間裡,聽起來像某種訊號。
俊豪推門而出的時候,沒有回頭。門是實木的,很重,鉸鏈上過油,闔上的速度很慢,先是門縫裡那一條光被壓縮成一根線,然後鎖舌喀一聲扣進門框,什麼都看不見了。
走廊上的感應燈在他走過之後一盞一盞滅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規律而均勻,一路響進電梯間。電梯門打開,裡頭的日光燈白得像醫院,他走進去,按下B3,門關上的時候,金屬門板上映出他的臉,鼻樑那塊膠布的邊角翹起來一點點,他沒有去壓。